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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夜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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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一点点浓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书沅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路面,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都蔫蔫的。唐柏陪在他身侧,步子放得很慢,不多言语,只是安静陪着。
李昔英走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背脊挺直,神色冷淡,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一直紧紧攥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望着前方,实则每一分余光,都悄悄落在沈书沅身上。
看他垂着的脑袋,看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他孤单又委屈的模样,心口就一阵一阵发闷、发疼。
江屿跟在李昔英旁边,压低了声音,语气认真:
“昔英,我跟你说认真的,你今天真的太过分了。沈书沅那孩子多敏感啊,你一整天不理不睬、刻意躲开,他能不往心里去吗?”
李昔英喉结微动,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我自有分寸。”
“分寸?”江屿皱起眉,“你这叫冷暴力,不叫分寸。他又没做错什么,天天对你好,给你带糖,找你讲题,真心把你当好朋友,你说疏远就疏远,换谁都受不了。”
好朋友。
这三个字落在李昔英耳里,刺得他心口微微发紧。
他比谁都清楚,沈书沅把他当最信任、最亲近的朋友。
可他自己心里,早就越过了那条线。
正因为清楚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才更要推开。
不能靠近,不能心软,不能给一点不该有的期待,更不能让沈书沅察觉到半点不对劲。
“他太黏人了,”李昔英声音很轻,却刻意说得冷淡,“会影响学习,也……不太合适。”
江屿愣了愣,一时分不清他是真这么想,还是在嘴硬:
“黏人?人家那是把你当好朋友才亲近你。你小时候也不是没朋友,怎么到他这儿,就这么不近人情?”
李昔英没再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刻意和后面两人拉开更远的距离。
他不敢再听下去。
怕再听几句,就会绷不住,会回头,会走到沈书沅身边,说一句对不起。
沈书沅隐约听见前面两人的对话,虽听不完整,却也捕捉到了几句。
——太黏人。
——不太合适。
他手指微微蜷缩起来,紧紧攥着书包带,鼻尖又开始发酸。
原来,真的是他太烦了。
是他总跟着,总递糖,总找借口问问题,总想着靠近,才让李昔英这么为难,这么想躲开。
唐柏察觉到他情绪低落,轻声安慰:“别多想,他可能就是最近心里有事,性子闷,不爱说,不是针对你。”
沈书沅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可是……我是不是真的太缠着他了?以后,我离他远一点就好了,他就不会烦我了。”
唐柏看着他这副自我否定的模样,心里轻轻叹气,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有些东西,太隐秘,太隐晦,连他都只能隐约察觉,更别说心思单纯、还一门心思在自责的沈书沅。
一路沉默,直到岔路口,几人各自分开。
沈书沅独自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照得格外单薄。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被攥得皱巴巴的橘子糖,捏在手里,半天没有剥开。
以前觉得甜滋滋、满心欢喜的味道,现在只觉得心里发涩。
以后,不能再随便给人递糖了。
不能再随便凑过去说话了。
不能再,那么黏着李昔英了。
回到家,他把那颗糖放进小盒子里,和之前那些没舍得吃、本来想送给李昔英的糖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盖子,像是把那点小小的欢喜与期待,一并锁起来。
另一边,李昔英回到冷清的家里,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中。
他从笔盒最深处,拿出那颗沈书沅放在他桌上的橘子糖,指尖轻轻摩挲着平整的糖纸。
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推开了他,可心却像是空了一块,又闷又疼。
他不是讨厌。
不是厌烦。
只是害怕。
害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再多温柔一瞬,就会再也控制不住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
害怕有一天,沈书沅会知道他那些龌龊、不能见光的心思,然后害怕他,疏远他,甚至厌恶他。
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就冷淡,就推开。
至少,还能以一个普通同学的身份,安安静静看着他。
这一夜,两个人都睡得很浅。
一个在自责,在失落,在学着慢慢疏远。
一个在克制,在煎熬,在逼着自己狠心。
谁也没有想到,这份小心翼翼、懵懂又纯粹的靠近,会在某一天,彻底掀翻所有自以为是的理智。
第二天一早,雾气裹着微凉的风,漫过整条上学路。
沈书沅比往常提前了十几分钟出门,刻意绕开了那条总与李昔英遇见的小巷。他把原本要给对方的橘子糖静静揣在书包最内侧,像藏起一段不该再提起的小小心事。
他告诉自己,不靠近、不打扰、不主动,就不会再让人觉得烦,也不会再让自己难过。
走进教室时,人还很少。
李昔英已经坐在了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看似在看书,可从沈书沅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的余光就不受控制地落了过去。
沈书沅垂着眼,脚步放得极轻,从他身侧走过时,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安静坐下,翻开课本,全程没有抬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没有早安。
没有糖。
没有习惯性拉近的椅子。
李昔英放在桌下的手指,悄悄攥紧了。
空落落的感觉比前一天还要清晰,像心脏被轻轻挖走一小块,闷得发疼。他原以为拉开距离就能安心,可真当沈书沅彻底退开一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适应这份安静的疏远。
早自习的教室里只有翻书声。
沈书沅坐得端正,目光落在课本上,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他能清晰感觉到,不远处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可他不敢回头,不敢对视,只能死死盯着纸面,强迫自己不要在意。
唐柏走进教室,一眼便看清了两人之间更加僵硬的气氛。
昨天是李昔英在躲,今天换成沈书沅在退,一进一退,把小小的空间拉得格外冷清。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座位坐下,趁老师不注意,悄悄递过一张纸条。
“别委屈自己,你没有错。”
沈书沅看着字迹,鼻尖微微发酸,轻轻摇了摇头,在纸上慢慢写下:
“我不烦他,他就会轻松一点。这样很好。”
他把纸条推回去,重新低下头,耳尖却控制不住地泛红。
其实一点也不好。
可他不敢再靠近了。
李昔英将这一切安静地收在眼底。
看着沈书沅低落的侧脸,看着他与唐柏轻声交流,看着他刻意避开所有与自己有关的方向,心口一阵阵发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想上前,想说话,想把人拉回来,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座位上。
一旦靠近,他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漠,会瞬间崩塌。
一整节课,沈书沅都安安静静,不抬头,不张望,连起身接水都特意绕开李昔英那一侧。
李昔英则始终绷着一身沉默,目光藏在书页后,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明明只隔了短短一段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不敢跨越的界线。
放学铃声响起时,沈书沅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只想尽早离开这片让他窒息的安静。
唐柏连忙跟上,陪在他身边,一路轻声安慰。
李昔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沈书沅单薄的背影,心口又涩又疼。
刚走出校门,一道身影靠在槐树下,看见他们便挥了挥手。
是江屿。
他不在同一个班,每天都特意等在门口,看见三人出来,立刻走上前,一眼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怎么回事?”江屿压低声音,先看了看垂着头的沈书沅,再看向脸色冷淡的李昔英,“你们俩怎么比昨天还僵?”
李昔英没有回答,唐柏轻轻叹气:“书沅现在刻意躲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江屿皱起眉,看向李昔英,语气认真:“你到底想怎么样?再这样下去,真把人推远了,你以后想挽回都难。”
李昔英目光落在沈书沅颤抖的肩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样……对我们都好。”
“对你好不好我不知道,”江屿低声道,“但我看得出来,他一点也不好。”
风卷过树叶,沙沙作响。
沈书沅脚步顿了顿,把那些话轻轻听进耳里,指尖攥得更紧,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跟着唐柏,一步步往前走。
李昔英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终于缓缓闭上眼。
他亲手推开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而他甚至不能说一句,我舍不得。
夜色像一张沉重的网,慢慢罩了下来。
回到冷清的家,李昔英踢掉鞋子,径直瘫坐在地板上,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完全吞噬。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未做完的卷子,笔尖停留在最后一道化学大题上,那原本是他最擅长的科目,可此刻,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早上的画面。
沈书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刻意避开目光的侧脸。
还有,他听见江屿说话时,微微颤抖的耳尖。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在黑暗里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开始复盘这两天的所作所为。
是错了。
彻头彻尾地错了。
沈书沅没做错任何事。
他没有太黏人,也没有不懂事。他只是单纯地把李昔英当朋友,信任他,依赖他,愿意把甜甜的橘子糖分给他一半。
反倒是李昔英自己,因为心底那点失控、见不得光的悸动,因为自己的慌乱和胆怯,就用最冷漠的态度,去刺伤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这太不公平了。
“我不该这样……”
李昔英低声喃喃,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就算自己喜欢他,就算自己心里乱成一团,也不该把这份情绪转移成伤害。
喜欢应该是温柔的,是让人安心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对方逼得躲躲闪闪,委屈得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想通了。
哪怕这份喜欢必须藏在心底,哪怕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也不能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推开。
只要藏得够好,只要心够克制,他们就可以一直做朋友。
最普通、最安稳的朋友。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偶尔聊聊天,讲讲题。
至少,不能让沈书沅讨厌自己。
至少,不能让他心里留下疙瘩。
“明天……”
李昔英睁开眼,漆黑的瞳孔在黑暗中透着一丝坚定。
“明天我要去找他。”
“跟他道歉。”
“跟他说清楚,是我不好,不是他的问题。”
“就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他在心里对着沈书沅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承诺。
哪怕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哪怕一想到要面对那双眼睛,他依然会心慌。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为了补偿,为了弥补,为了留住那一点点仅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