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懂他》竹青水蝶

6、第 6 章 柠茉今

　　柠茉今天是掐着点冲进教室的。
　　早读快开始了，柠东川还没露面。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传卷子，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她刚走到座位旁，裴青让就起身给她让了位置。
　　“老师找你。”他说。
　　柠茉点点头，把作业放在他桌上，心里已经有点沉。
　　第一节语文课，看样子是上不成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刚靠近办公室，她就听见梁程在里面不停解释，声音急得发飘，隔着门都能听出那股慌张。
　　“报告。”
　　“进。”
　　办公室里还有三四个老师，各忙各的——有人低头批作业，有人在电脑前敲键盘，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柠茉走到柠东川桌前，一眼就看见桌上摊着的英语卷子。
　　两个鲜红刺眼的0，并排摆在那儿。
　　柠东川低着头判物理卷，没看她。
　　梁程偷偷轻轻碰了碰柠茉的胳膊，冲她挑了挑眉，用口型说：别担心，有我。
　　“柠茉，拿上你的卷子，好好看看。”柠东川语气生硬，头都没抬。
　　“梁程，你先回去吧。”
　　刚好上课铃响起。
　　办公室里的老师陆续拿着课本去上课，椅子挪动的声音，茶杯盖合上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了。
　　人走空了。
　　梁程愣了愣，站在原地没动。他刚才解释了半天，还觉得柠东川挺好说话，现在才发现全是错觉。那层温和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老师，真的都是我的错，跟柠茉没关系！”
　　柠东川抬起头，脸上居然挂着一点温和的笑，眼镜片反着光：“老师知道，我和柠茉说点别的，你先回去上课。”
　　“啊……哦。”梁程没辙了。
　　走之前，他又碰了碰柠茉的胳膊，无声地比口型：我在外面等你。
　　柠茉轻轻点头。
　　办公室的门关上，彻底安静下来。
　　柠东川放下红笔，往后一靠，抬眼看向她。
　　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容温和得让她后背发紧。
　　柠茉攥着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怎么，不想在这上了？”
　　“没有。”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了富二代好朋友，就翅膀硬了？”柠东川故意拖长语调，字字扎心，“居然作弊？”
　　“没有。”
　　柠东川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冷得像冰。
　　“一次是你妈跟我闹离婚，一次是你给我搞作弊。”
　　“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是吗？”
　　柠茉喉咙发紧。
　　“我……”她想说我没作弊。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柠东川看着她，像在看一件让他丢脸的东西。
　　“物理考35分。”他气笑了，嘴角扯了扯，“行啊你。”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物理卷子，往她身上一扔。
　　纸张在空中散开，轻飘飘地落下来，掉在地上。
　　“拿着，滚回去。”
　　柠茉弯下腰，把卷子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塞进兜里。
　　她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梁程果然还在走廊上等她。
　　靠墙站着，一看见她就站直了身子，快步走过来。
　　“你没事吧？”
　　“没事，走吧。”
　　柠茉往前走，梁程跟在旁边。
　　“现在几点了？”她手机在书包里，没敢拿。
　　梁程看了眼手表：“8:30。”
　　还早。
　　柠茉没往教室走，直接往楼下走。
　　梁程见她往楼下走，奇怪地问：“你不回班吗？”
　　柠茉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
　　锡纸烫，裤腿挽着，露出一截脚踝，球鞋上还画着涂鸦。怎么看都不像乖乖上课的人。
　　“难不成你还想回去上课？”
　　梁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快步跟上她：“那我们去哪儿？”
　　柠茉淡淡吐出三个字：“吃雪糕。”
　　“大早上吃雪糕？！”
　　柠茉看了他一眼。
　　梁程立马嘿嘿一笑：“吃雪糕好，就吃雪糕！”
　　这是她转学这么久，第一次来学校的超市。
　　连锁品牌，装修干净又高级，货架摆得整整齐齐，从进口零食到日用品应有尽有。
　　柠茉走到冰箱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她拿了一根苦咖啡，回头看向梁程。
　　“你吃啥？”
　　“跟你一样。”
　　她又拿了一根。
　　到收银台，梁程很自然地掏出手机要结账。
　　柠茉却比他快一步，从兜里掏出零钱，付了现金。
　　“我请你。”
　　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苦咖啡，苦涩混着奶香在舌尖化开。
　　“你请我吃饭了，这次我来。”
　　想了想，又补了句：“下次我再请你吃饭。”
　　梁程笑，跟着她往外走：“没事，本来就是我连累你。”
　　学校正中央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和冬青，几张长椅散落在石子路边。两人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
　　“柠老师……跟你说什么了？”梁程小心翼翼地问，撕开包装的手都慢了下来。
　　“就说让我下次注意，考不好没关系，人要诚实。”柠茉咬了一口雪糕。
　　梁程挠挠头：“我觉得他还挺好的。”
　　柠茉轻轻点头。
　　是啊，对你，是挺好的。
　　梁程看她情绪不对，认真起来，侧过身看着她：“他是不是说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
　　柠茉被他逗得有点想笑，嘴角弯了弯：“你怎么帮？”
　　“我小姨是副校长！”梁程有点小得意，挺了挺胸，“就算是班主任，也不能随便欺负人啊。我最讨厌欺负女生的老师了。”
　　柠茉失笑。
　　才认识第几天，就这么仗义。
　　“没有欺负我，就是正常说几句。”
　　“那行，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梁程拍了拍胸口，雪糕差点掉下来。
　　“对了，你小姨叫什么？”柠茉不动声色地问，咬雪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钟凝，刚上任的钟副校长。”
　　“咳咳——咳！”
　　柠茉一口雪糕呛在喉咙里，猛地咳嗽起来，冰凉的奶油卡在气管里，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诶诶，你没事吧？”梁程连忙拍她背，递过纸巾。
　　我去。
　　柠茉接过纸擦嘴，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没事，吃太快，冰到了。”
　　“你慢点吃。”梁程担心地看着她。
　　柠茉这会儿都不太敢直视梁程的眼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你小姨结婚了吗？”
　　“当然结了！”梁程一说起小姨就兴奋，眼睛都亮了。
　　“我都有小侄子了，去年刚出生的。”
　　“啊？”
　　柠茉愣住了。
　　梁程笑得开心，虎牙露出来：“哈哈，我也觉得挺早的。我给你看照片，超级可爱。”
　　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翻出相册。
　　照片里的小宝宝白白胖胖，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睡觉，确实招人喜欢。
　　柠茉脸色却有点凝重。
　　“不可爱吗？我再给你找几张，有他笑的，特别好玩——”
　　“没有，很可爱。”柠茉连忙拦住他，把手机推回去。
　　“那是，我们家里的第一个小孩，全家都宠着。”梁程得意洋洋。
　　柠茉心里一阵乱麻。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你班主任想撬你小姨夫的墙角吧。
　　想想都膈应。
　　算了，不想了。
　　大人的事，跟小孩没关系。
　　梁程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下意识抹了把脸：“怎么了，是不是巧克力粘脸上了？”
　　柠茉收回乱七八糟的心思，把最后一点雪糕咬进嘴里：“没粘。”
　　她三两口解决完剩下的雪糕，站起来：“快下课了，回去吧。”
　　“哦。”
　　两人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柠茉打定主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毕竟也不知道他能好多久。万一过几天就掰了呢？谁也说不准。
　　梁程边走边问：“你放学怎么回家？”
　　“走路。”
　　“那我们——”
　　“打住。”柠茉看他一眼，“我要一个人回。”
　　“好吧。”梁程有点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
　　到班门口，还没打铃。两人在外面等了几分钟，等老师出来才进去。
　　柠茉刚坐下，裴青让就侧过头对她说：
　　“英语老师叫你去她办公室。”
　　“……”
　　“让你带英语答题卡。不过上节课发的时候，没你的。”
　　当然没有，在我兜里。
　　“知道了，谢谢。”柠茉顿了顿，还是问了，“成绩出了吗？”
　　“出了。”
　　柠茉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们英语老师苏阮，人如其名，温柔又耐心，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还是英语课代表。
　　第一次考试，就考了个零分。
　　生平第一次。
　　她站起身，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答题卡，往外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报告。”
　　“进。”
　　苏阮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她长相软甜，气质温文，说话也轻。
　　“卷子呢？”
　　柠茉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苏阮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鲜红的0，什么也没说。她拿过红笔，直接在卷子上开始判。
　　英语判得快。选择题扫一眼，填空题勾几笔，作文读一遍，圈出几个语法错误。
　　没几分钟就好了。
　　她在那个0的前面和后面，各加了一个1。
　　101分。
　　“下次把作文写完，还能再多十分。”苏阮轻声说，把卷子递还给她。
　　柠茉接过卷子，看着那个改过的分数，喉咙有点发紧。
　　“知道了，谢谢老师。”
　　苏阮放下笔，轻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
　　“老师也是今年刚转来的。”苏阮看着她，眼神很温柔，“成绩已经录入系统，我改不了了，要是纸质的，我还能帮你改一改。”
　　“不用的老师，本来就是我的错。”柠茉摇头。
　　“第一次考试，没事。”苏阮安慰她，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梁程我以前教过，他皮得很，估计是怕他爸说他，才抄你的。下次别让他抄了。”
　　“嗯。”
　　苏阮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怜惜。
　　“你也是转学过来的吧，这个学校……压力大。”她顿了顿，“你之后有什么需要，就来找老师，老师帮你。”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柠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张卷子，半天才开口。
　　“好，谢谢苏老师。”
　　上课铃刚好响起。
　　“回去上课吧。”
　　柠茉拿着卷子回到教室。
　　下一节，就是物理课。
　　成绩出来了，多半是要按成绩换座位。
　　只是这成绩，出得也太快了点。
　　柠东川踩着上课铃进来，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他脸上挂着笑，和早上办公室里的那个柠东川判若两人。
　　他先是通知，下周要开家长会，紧接着就是冬令营。
　　家长会。
　　冬令营。
　　这两个词，她一个都不想沾。
　　随后又拿出一张成绩单，开始点人排座位。
　　“按成绩排，成绩高的优先选。”
　　第一名是于知乐。
　　于知乐站起来，走到靠门第一排里面的位置坐下，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紧接着一个一个往后轮。
　　裴青让第六，他站起来，照旧还是原来的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
　　顾南哲在旁边笑：“等着，我马上来找你。”
　　叫到柠茉时，柠东川明显停顿了下。
　　柠茉差点倒数。全班43个人，她第三十六，梁程四十。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教室。
　　已经没什么座位了。就是第一排、第二排零零散散几个位置。
　　她走到于知乐旁边，坐下。
　　梁程在她后面。
　　裴青让的同桌换成了顾南哲。
　　一切落定，柠东川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弯了弯嘴角，语气听上去竟还算温和：
　　“咱班这次考得挺不错的，物理排年级第三。”他脸上挂着笑，看向成绩单末尾几个人，“只是有几个个别同学成绩没及格，没过班级平均线。”
　　“不过不要担心，没及格的同学私下来找我，我帮你们做试卷分析，争取下次考好讲完之后把错题都改在错题本上，课代表明天收起来。”
　　“嗯。”课代表齐声应道。
　　柠茉翻开物理书，压在桌子上。
　　座位还好，只不过离门有些近。
　　冬天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