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岛》矜辽

20、第 20 章 十九岁

　　十九岁 高楼风止

　　入秋的风卷着清华园的银杏叶，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路上，华青走在人群里，身形依旧清瘦挺拔，却裹着一身化不开的寒凉。

　　十九岁，他如愿站在了无数人艳羡的清大校园，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简约的双肩包，眉眼清俊，成绩优异，是旁人眼里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身荣光，从来都没有归处。

　　开学一年，他始终是校园里最孤独的人。从不参加社团活动，从不和同学聚餐嬉闹，课余时间要么泡在图书馆，要么独自坐在操场角落，望着远方发呆。宿舍里的同学都有家人打来电话，絮叨着日常、叮嘱着冷暖，每逢节假日，大家都收拾行李回家，只有他，守着空旷的宿舍，对着冰冷的墙壁，连一个可以拨通电话的亲人都没有。

　　他试过融入人群，试过假装和别人一样，可每当看到别人阖家团圆、分享家常，心底的空洞就会被无限放大。父母早逝，爷爷奶奶接连离他而去，十八岁那年，他揣着清大的录取通知书，却亲手送走了世上最后一个牵挂他的人。从此，世间再无一人，会等他回家，会为他欢喜，会心疼他的苦累。

　　这一年，他拼尽全力学习，拿最高的奖学金，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优秀模样，可夜深人静时，无尽的孤独和思念总能将他吞噬。他常常在梦里回到乡下的老屋，看到奶奶坐在门槛上等他，爷爷在院里抽着旱烟，父母站在石榴树下朝他微笑，可醒来后，只有冰冷的宿舍天花板，和满室的寂静。

　　梦里的温暖有多真切，醒来的现实就有多残忍。

　　他想念老屋的烟火气，想念爷爷奶奶温柔的叮嘱，想念小时候哪怕清贫却有亲人陪伴的日子。他努力活成了亲人期待的样子，却发现，没有了亲人，再好的前程，都毫无意义。

　　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他都被无尽的痛苦裹挟。活着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负重前行，没有期盼，没有牵挂，没有一丝光亮。原侧依旧会给他发消息，会来看他，陪着他说话，可好友的陪伴，终究填不满至亲离去的空洞，救不了他早已破碎的心。

　　这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猩红，华青独自离开了校园，一步步走到城郊一栋高楼的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吹起他的衬衫衣角，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天台边缘，低头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人群、车水马龙的街道，这个世界繁华热闹，却没有一寸地方属于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是小时候和爷爷奶奶的合影，照片早已被摩挲得边缘起皱，是他这些年唯一的念想。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老人慈祥的面容，眼眶终于泛红，积攒了十九年的委屈、孤独、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太累了。

　　从七岁失去父母，到十六岁失去爷爷，十八岁失去奶奶，一路颠沛，一路隐忍，一路孤身扛下所有苦难。他以为考上清大，就能圆满，就能告慰亲人，可到头来，只剩自己一个人，活在没有任何温暖的世间。

　　人间很好，可他不想再来了。

　　没有留恋，没有犹豫，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的夕阳，把照片紧紧攥在手心，缓缓闭上了眼睛，纵身跃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一刻，他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终于，不用再独自承受世间的孤独，不用再抱着回忆苦苦支撑，终于可以去见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爷爷奶奶，去见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爸爸妈妈。

　　十九岁的少年，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无尽的思念，永远停在了这个黄昏，再也不用感受人间的离散与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