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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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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宴后的第三日,晌午刚过,听云轩那扇几乎无人叩响的院门,被拍响了。
拍门声不重,却带着一种宫里人特有的、不急不缓的笃定。
正在屋内整理书稿的苏墨染指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灰影。粗使宫女早已躲懒不知去向,他放下笔,走到院中。
门开处,是御前副总管内侍高德胜那张永远挂着得体笑容、却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脸。他身后跟着两个手捧漆盘的小内侍,盘上覆着明黄绸布。
“苏小卿安好。”高德胜微微躬身,礼数周全,“陛下口谕,宣小卿今夜紫宸宫侍寝。奴侍特来告知,并送些应用之物。”
侍寝。
这两个字像带着钩子,猛地攫住了苏墨染的心脏,一瞬间,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
耳边嗡嗡作响,高德胜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酉时初刻、自有宫人前来接引、按例准备之类的话。
他都有些听不真切,只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喉咙发干,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又带着怯意的笑容。
“臣侍……领旨,谢陛下恩典。有劳高公公。”
送走高德胜一行,院门重新关上,将那两份明显比平日丰厚精致许多的“应用之物”隔绝在内。
苏墨染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却感觉不到暖意,指尖冰凉。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哪怕接受了三个月的宫廷生活洗礼,哪怕不断告诫自己已是这大晏后宫中的一员。
但当侍寝这个具体而微、无可回避的现实砸到面前时,那种灵魂深处的抗拒与荒诞感,还是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力道。
要和一个男人……一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陌生的帝王……
胃里一阵翻搅。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深呼吸。空气里还残留着高德胜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混合着漆盘上新绸布的味道,冰冷而肃穆。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这后宫,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从完璧归赵的笑话,到千秋宴上那曲《相思遥》引来的注目,再到此刻的侍寝宣召……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抗拒?逃避?那是找死。他现在不是苏墨染,是苏小卿,是帝王一时兴起的玩物,是必须遵守规则、奉献自身的妃嫔。
规则……
他慢慢走回主屋,看着高德胜留下的那两个漆盘。
掀开绸布,里面是崭新的、质地柔软光滑的素白寝衣,熏着清浅的龙涎香;
一套简单的白玉头饰,温润剔透;还有一小盒香气馥郁的膏脂。
每一样,都无声地宣告着即将到来的、不容置疑的归属。
酉时初刻。
时间一点点迫近。听云轩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死水,连那懒散的粗使宫女都变得手脚麻利起来,打来了沐浴的热水,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敬畏和探究。
苏墨染任由她们摆布,洗净身体,换上那身素白寝衣,长发用白玉簪松松绾起。铜镜里的人,面色被热水蒸得微红,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整个人干净、顺从,甚至带着一种易碎的乖巧。
这正是他需要的姿态。
接引的宫人准时到来,是一乘不起眼的青帷小轿,悄无声息地将他抬离了听云轩,穿过一道道宫门,向着后宫中心、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紫宸宫行去。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有轿夫平稳的脚步声和轿子轻微的颠簸。
紫宸宫的偏殿,比上次来时更显空旷寂静。
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更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帝王居所的冷冽气息。
宫人们将他引入内室,便无声地退了出去,阖上了门。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柔软厚重的织金地毯上,面对着那张宽阔得令人心惊的龙床。明黄的帐幔低垂,烛火透过轻纱,映出一片暧昧朦胧的光晕。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墨染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头,盯着自己素白衣摆下露出的一点鞋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外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和宫人压低的行礼问安声。
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之弥漫开来。
苏墨染没有抬头,只看到一双明黄缎面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他依着规矩,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臣侍叩见陛下。”
“起来。”赵知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听不出情绪。
苏墨染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
视线里,那双明黄靴子动了,走向一旁的桌案。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杯盏轻碰。
“抬头。”
苏墨染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脸。
赵知临已经换下了白日的常服,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便袍,坐在桌边的圈椅里,手里端着茶盏,正看着他。
烛光下,帝王的面容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的威严,却多了几分审视的锐利,那目光平静,却像是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
“千秋宴上的《相思遥》,”赵知临抿了口茶,语气随意,“词是你填的,舞也是你编的?”
“是。”苏墨染声音微哑,“臣侍陋作,让陛下见笑。”
“陋作?”赵知临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词意凄清,舞姿……倒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力道。相思谁?”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带着试探。苏墨染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当的茫然与一丝惶惑,低声道:
“臣侍……臣侍只是臆想古人情怀,借以抒怀,并无实指。陛下寿诞,臣侍不敢以私情亵渎,惟愿以此遥祝,心中所念,唯有陛下圣体安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去,“若有不妥,请陛下责罚。”
他赌赵知临不喜欢妃嫔心中装着别人,哪怕只是歌词里的相思。
他也赌赵知临能听出他舞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力道并非为了取媚,或许只是……一种不甘沉寂的本能。
赵知临看了他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信或不信。就在苏墨染几乎要撑不住这份沉默的压力时,他终于移开了视线,淡淡道:“过来。”
苏墨染依言走近。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龙涎的气息,不容忽视的侵略感包裹而来。
接下来的事情,苏墨染的记忆有些模糊。
他像是被剥离了灵魂,只剩下身体在机械地反应。疼痛是清晰的,陌生的,带着一种被彻底侵入和掌控的屈辱感。
他咬着唇,将所有的闷哼都咽回喉咙里,手指死死抓住冰凉的锦缎,指节泛白。烛火在帐幔外摇晃,将身上人起伏的身影投在墙上,放大,扭曲。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意识都沉入一片黑暗。脑海里闪过的,是听云轩冰冷的墙壁,是叶淮安倦淡的眼神,是高德胜那张恭敬而疏离的脸,是千秋宴上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不能抗拒。无法抗拒。
这是代价,是生存必须支付的筹码。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付着不同的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重量移开。有温热的布巾擦拭过来,动作算不上温柔。苏墨染依旧闭着眼,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苏墨染。”赵知临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疏淡,仿佛方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苏墨染艰难地睁开眼,挣扎着想下床行礼,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赵知临已经披上了外袍,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他汗湿苍白的脸上。
“往后,谨言慎行,安守本分。”赵知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那点心思和才情,用在正途,朕或可一观。若再用在歪处……”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臣侍……谨记陛下教诲。”苏墨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赵知临点了点头,似乎对他这副顺从识趣的模样还算满意。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洒金笺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唤了宫人进来。
“送苏小卿回去。”赵知临吩咐道,又指了指桌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笺纸,“这个,也一并带去。”
依旧是那乘青帷小轿,悄无声息地将他送回了听云轩。
下车时,天色已近拂晓,东方泛起鱼肚白。他身上裹着来时那件外袍,手里多了一个锦盒和那张洒金笺。
回到冰冷空旷的主屋,他踉跄着走到床边,几乎是瘫坐下去。
身体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不适。灵魂却异常地清醒,甚至有些麻木的平静。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匹上好的绸缎,几样精巧的金玉首饰,还有一盒珍贵的伤药。赏赐丰厚,远超一个小卿该得的份例。
他又展开那张洒金笺。上面是赵知临遒劲有力的两个大字:端方。
端方。
苏墨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晨曦微光透过窗纸,落在纸上,墨迹乌黑发亮。
良久,他极轻地、近乎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凉。
侍寝了,赏赐了,赐字了。从今往后,他就是端小卿。端方,是夸赞,更是警告,是划下的界限,可以有一点才情,但必须安分;可以被临幸,但别妄想更多。
他将笺纸慢慢折起,放进锦盒的最底层。然后,他挣扎着起身,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清水,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自己的脸和手。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寂的自己。
一夜之间,某些东西彻底碎掉了,属于现代苏墨染的最后一点天真和侥幸。但同样,也有一些东西,沉甸甸地落了下来,生根,发芽。
既然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在这深宫里,不安分,只有死路一条。
而他现在,还不想死。
他将那身染了龙涎香气的素白寝衣脱下,换回了自己半旧的靛青常服。布料粗糙,却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自身的踏实。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