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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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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雷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听云轩的瓦片上,又顺着屋檐汇成浑浊的水帘,哗啦啦冲刷着院中的青石板。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气,和墙角那几丛兰草被雨水激起的、微弱的清新。
苏墨染站在半开的窗后,看着外面迷蒙的雨幕。
那本记录西南祭舞的残破手抄本,早已被他翻得边角起毛,里面那些古怪的符号和简笔图画,在他脑海中反复拆解。
组合、推演,甚至尝试着用宫中常见的琴笛音律去模拟那迥异的节奏。
但这一切,都仅限于这四面高墙之内,是他独自一人时,指尖在膝上无声的敲击,是呼吸间暗自起伏的韵律。
机会,似乎比雨季的晴天更为难得。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会像叶淮安一样,在这听云轩里,听着年复一年的雨声,将所有的念头都慢慢沉寂下去,最终化为墙角一抹无人问津的苔痕。
然而,就在这沉闷的雨季将尽时,一道旨意,如同惊雷般滚过了后宫每一个角落,陛下千秋寿诞将至,循例设宴庆贺,六宫妃嫔,不论品阶高低,皆需出席。
旨意传到听云轩时,那传旨的小内侍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尽的惊异,似乎没料到这偏僻角落里的两位小卿,竟也在此列。
叶淮安接了旨,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只是听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苏墨染却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千秋宴……所有妃嫔,不论品阶……
沉寂了数月的心湖,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
这是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出现在帝王面前的机会,一个或许能打破完璧归赵笑柄印象的机会。
可是,要如何做?
献艺?弹琴?唱歌?不,不行。皇帝不喜欢靡靡之音,不喜欢刻意,更厌恶重复的伎俩。他不能重蹈覆辙。
跳舞?宫中善舞者不知凡几,柔良卿柳如笙便是以舞得宠。若无十足新意,不过是东施效颦。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书案上摊着纸笔,却一字未落。
他回想叶淮安的话,回想那本手抄本上的图谱,回想自己这数月来的“安分”与“沉寂”。
必须一击即中。必须足够特别,却又不能显得突兀、刻意。要在规矩的框架内,透出一点与众不同的真,一点能恰好触动帝王心绪的“情”。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现代听过、且颇为喜爱的一首古风歌曲《相思谣》,旋律婉转古典,意境缱绻。直接搬用肯定不行,但可以改。
改词,改得更含蓄,更古意,更贴近这个时代的审美,却又保留那份穿越时空的、关于相思的寂寥与执拗。
至于舞……或许可以借鉴手抄本上那祭祀舞蹈中某些充满生命力的肢体语言和节奏感,加以柔化、雅化,融入传统的水袖舞或折腰舞中,形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既柔美又隐含力量的独特风格。
念头一旦清晰,便如野草疯长。苏墨染知道自己赌性又上来了,但他没有退路。听云轩的沉寂快要将他溺毙,他必须抓住这根浮木。
他盘点自己仅有的资产,几件半旧的衣衫,几支不值钱的木簪,还有入宫时家里塞给他、为数不多用以打点下人的散碎银两。这些,便是他全部的本钱。
他没有急于动作,而是先花了几天时间,仔细推敲歌词。
将原词中过于直白现代的部分一一剔除,换上更为含蓄典雅的意象。把前几句歌词改成:无相伴,风光皆黯淡春芽醒,托风寄书简檐下铃,轻叩我心弦。
他反复吟诵,确保每一句都合乎平仄,意境凄美而不失庄重,情深却不流于轻佻。
接着是舞。他不敢在院子里练习,只能趁着夜深人静,在主屋那点狭小的空间里,凭记忆和想象,一点点抠动作。
水袖是现成的,一件半旧宫衣的广袖裁下便可改制。
动作既要流畅柔美,又要在某些转折处,加入从祭舞图谱中化用而来的、略显顿挫或舒展的姿势,以打破常规舞蹈的绵软。
他对着模糊的铜镜,一遍遍调整角度和力度,累得手臂酸麻,汗水浸湿了单衣。
银子必须用在刀刃上。他先是用一小块碎银,从负责浆洗的粗使宫女那里,借来了一小盒勉强能用的铅粉和口脂,又用一支最不起眼的木簪,换了几缕质地尚可的青色丝线,细细绣在改制的、颜色最为素净的一件月白旧衫的袖口与衣襟,聊作点缀。
最大的开销,是打点了内廷司一个负责安排宴席座次和流程的低等管事内侍。他不求好位置,那不可能,只求自己的节目能被排上,且顺序不要太后,以免皇帝疲乏失了兴致。为此,他几乎掏空了剩余的所有银两。
叶淮安冷眼旁观着他这些日子隐秘的忙碌,只在一次苏墨染练习过度、险些扭伤脚踝时,淡淡说了一句:
“千秋宴上,最不缺的便是争奇斗艳。陛下看了多年,早腻了。”
苏墨染扶着桌沿站稳,擦去额角的汗,低声道:“我知道。所以,不是争奇斗艳。”
叶淮安看了他半晌,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偏殿。
千秋宴那日,天色晴好。宴设太液池畔的澄瑞楼,楼台高敞,水风送爽。苏墨染跟着引路的内侍,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他穿着那件月白绣青线的旧衫,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起,脸上薄施脂粉,堪堪掩住连日疲惫的苍白,整个人清淡得仿佛一抹随时会消散的月光。
一路行去,遇到的妃嫔或宫人无不华服美饰,珠环翠绕,衬得他愈发寒酸不起眼。投向他的目光,多是惊讶一瞥后的迅速挪开,或是不加掩饰的轻视与嘲弄。
“那不是听云轩的苏小卿么?竟也来了?”
“瞧那身打扮……啧啧,怕是连件像样的行头都凑不齐吧?”
“来了也是白来,不过徒增笑耳。”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苏墨染恍若未闻,只微微垂着眼,跟着队伍前行。
澄瑞楼内,已是锦绣成堆,香气氤氲。御座高高在上,赵知临一身明黄吉服,神情疏淡地接受着众人的朝拜。
梁贵君坐于御座左下首,一袭绛紫宫装,端庄华贵,笑容温雅。柳如笙等得宠的妃嫔位置靠前,个个光彩照人。
苏墨染的座位在几乎最末的角落,紧挨着同样沉默的叶淮安。面前案几上的果品糕点,比起前面那些,明显又差了一等。他安静地坐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御座方向,只一眼,便收了回来,心如止水。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各宫妃嫔陆续献上寿礼,多是奇珍异宝、名家字画。轮到献艺环节,更是百花齐放。
柳如笙的一曲《霓裳羽衣舞》轻盈妙曼,赢得满堂彩;李良卿的剑舞刚柔并济,也颇引人注目;另有吹箫、抚琴、献唱者,无不竭尽所能。
苏墨染默默看着,心中那点紧张奇异地平复下来。
这些表演固然精彩,但正如叶淮安所说,并无太多新意。皇帝赵知临大多数时候只是淡淡看着,偶尔颔首,唇角那丝礼节性的笑意都未曾加深几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席间气氛愈发热闹,也愈发显出帝王那份置身事外的疏离。
终于,司礼内侍唱到了他的名字:“小卿苏墨染,进献歌舞《相思遥》。”
角落里那抹月白身影站了起来。瞬间,许多道或好奇或讥诮的目光汇聚过来。苏墨染能感觉到御座方向,似乎也有一道目光,极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他走到殿中空地,向着御座深深一礼,然后直起身。没有繁复的配乐起奏,只有他自己清越的嗓音,混着太液池畔细微的风声水声,轻轻响起:
“秋风起,玉簟寒,孤灯明灭照无眠。”
“忆昔花前初相见,绿柳烟,海棠嫣。”
声音不高,却因殿内渐起的安静而显得清晰。词句古朴,意境清冷,开篇便勾勒出一幅秋夜独处、追忆往昔的寂寥画面。
随着吟唱,他缓缓起舞。水袖轻扬,身姿柔婉,是宫中常见的舞步,并无出奇。然而,就在一个转身回旋之际,他的动作忽地一顿,袖摆在空中划出一个略显棱角的弧线,腰肢的折转也带上了一丝不同于寻常柔舞的、充满韧劲的力度。
这变化细微,却瞬间打破了之前流畅却平淡的节奏,仿佛平静湖面投下一颗小石。
“锦书难托云中雁,蓬山远,青鸟倦。”
“相思如缕缕不绝,恰似春水,绕堤岸。”
唱到“春水绕堤岸”时,他的舞步变得连绵而富有韵律,仿佛真的化作了绕堤春水,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袖摆的拂动带起微弱的气流,月白的衣衫在灯火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他的眼神始终低垂,专注于舞蹈本身,偶尔抬眸一瞬,那目光也是空茫的,像是透过眼前繁华,望向了某个并不存在的、思念的彼方。
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讨好的媚态,只有一股沉静的、挥之不去的哀婉与执拗,通过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弥漫开来。
殿内的喧哗不知何时已彻底平息。许多人脸上的讥诮渐渐褪去,换上了几分惊讶和审视。这舞,这歌,似乎与他们预想的哗众取宠截然不同。
它不热闹,不喜庆,甚至与这千秋寿宴的基调有些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抓人心魄。
御座上,赵知临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抹孤独起舞的月白身影上,比之前停留得久了一些。
少年身姿清瘦,舞动间有种易碎的脆弱感,可某些动作里透出的那股隐韧,却又矛盾地显出不同。尤其是那双眼睛,抬眸时那空洞寂寥的一瞥……
梁贵君唇边的笑意依旧温雅,只是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他侧首,似乎想对皇帝说些什么,却见帝王目光专注,便又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一曲终了,苏墨染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微微喘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再次伏地行礼:“臣侍技艺粗陋,惟愿以此遥祝陛下圣体安康,福寿绵长。”声音因刚刚的唱跳而略带沙哑,更添几分楚楚。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赵知临的声音响起,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词曲皆是你所作?”
“回陛下,是臣侍闲暇时胡乱填制,舞步亦是自学,粗陋不堪,让陛下见笑了。”苏墨染伏地答道,心跳如鼓。
“起来吧。”赵知临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心了。”
没有赏赐,没有夸赞,只有这平平淡淡的三个字。
但苏墨染起身时,却敏锐地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单纯的轻视和嘲笑,而是混合了惊讶、探究、甚至一丝警惕。
他默默退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叶淮安在他身旁,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但苏墨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的悸动。
赌对了第一步。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完璧归赵四个字定义的、彻底的笑话。
《相思遥》的种子已经种下,能否开花,能开多久,还需看后面的风雨与造化。
但今夜,这听云轩外高墙投下的阴影,似乎被澄瑞楼的灯火,短暂地照亮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