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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共赴的星河 ...

  •   十年后的冬天,北京电影学院艺考考场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陆星辰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原地踩着脚,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考场大门。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雾。

      “星辰,你都站了俩小时了,进去暖和会儿吧。”陆母递过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刚泡的姜茶。

      陆星辰接过杯子,摇摇头:“妈,我不冷。阿砚快出来了。”

      今天是表演系三试的最后一天。沈砚秋早上七点就进了考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陆星辰比自己考试时还紧张——事实上,一个月前他自己考的时候,全程插着兜哼着歌就进去了,出来时还跟陆父吹牛:“稳了,老师都冲我笑。”

      可轮到沈砚秋,一切都不同了。

      “你说阿砚会不会紧张?”陆星辰又看了一次表,“他这人一紧张就不说话,越不说话越紧张……”

      “砚秋比你沉稳多了。”陆父拍拍儿子的肩膀,“倒是你,别在这儿转来转去的,我看着都晕。”

      陆星辰还想说什么,考场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考生们鱼贯而出,有的兴奋地和同伴击掌,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还在擦眼泪。陆星辰踮起脚,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沈砚秋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围着他去年送的那条灰色围巾,正不紧不慢地从考场里走出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陆星辰看不出任何端倪。

      “阿砚!”陆星辰喊了一声,拨开人群冲过去。

      沈砚秋抬头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陆星辰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冰冷得像块冰。他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热奶茶塞进沈砚秋手里,又把自己脖子上还带着体温的围巾扯下来,不由分说地往沈砚秋脖子上绕。

      “怎么样?难不难?考官凶不凶?即兴表演抽到什么题目了?”陆星辰连珠炮似的问。

      沈砚秋捧着奶茶,指尖冻得发红。他看着陆星辰紧张得眉毛都快拧在一起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冬日里突然破云而出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考场外的阴冷。

      “稳了。”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一样在陆星辰耳边炸开。

      陆星辰愣了两秒,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

      “啊啊啊啊啊——”他一把抱起沈砚秋,在人来人往的考场外转了个圈,“我就知道!我弟弟最棒了!”

      周围的考生和家长投来各种目光:羡慕的、好奇的、善意的、还有几个女生捂着嘴小声尖叫。但陆星辰毫不在意,他抱着沈砚秋转完圈还不肯放,用力拍着沈砚秋的后背:“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北电了!”

      沈砚秋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也没挣扎,只是低声说:“放我下来,好多人看着。”

      “怕什么!”陆星辰这才把人放下,但手还搭在沈砚秋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从现在起,咱们就是准北电生了!爸!妈!阿砚说他稳了!”

      陆父陆母也走过来,陆母眼眶都红了,摸着沈砚秋的头:“好孩子,辛苦了。”

      “不辛苦。”沈砚秋摇摇头,看了眼手里的奶茶,又看了眼陆星辰冻红的鼻子,“你怎么不戴围巾?”

      “给你了呀!”陆星辰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打了个喷嚏。

      沈砚秋无奈,把围巾解下来,重新给陆星辰围上。他的动作很细致,把围巾的末端塞进陆星辰的羽绒服领口,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陆星辰乖乖站着让他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砚秋。

      十年了。

      当年那个瘦小沉默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清俊挺拔的少年。沈砚秋的身高在十六岁这年终于追上了陆星辰,甚至隐隐有超过的趋势。他的五官长开了,眉眼精致却不女气,鼻梁挺直,唇形很漂亮。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小时候像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现在依然深邃,但有了光。

      那是被爱滋养出来的光。

      “看什么?”沈砚秋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我弟弟帅。”陆星辰咧嘴笑,“以后进了北电,肯定一堆小姑娘追你。”

      沈砚秋没接话,只是把围巾又紧了紧:“走吧,冷。”

      回程的车上,暖气开得很足。

      陆星辰靠在沈砚秋肩膀上睡着了——他昨晚紧张得没睡好,现在尘埃落定,困意就上来了。沈砚秋坐得笔直,让他靠着,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十年。

      时间过得真快。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陆星辰拽着上学的情景。那时他刚插班到陆星辰的班级,陆星辰像个护崽的老母鸡,走到哪儿都牵着他的手,对所有同学宣布:“这是沈砚秋,我弟弟,谁欺负他我就揍谁!”

      事实上,也确实有人欺负他。不是因为他转学生,而是因为他“太好看”“太安静”“成绩太好”。小学男生表达恶意的方式很直接:推搡,藏文具,在背后说难听话。

      陆星辰为此打了好几次架。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五年级,他把一个往沈砚秋课桌里塞毛毛虫的男生按在地上揍,自己脸上也挂了彩。老师叫家长,陆父来了,问清楚缘由后,没批评陆星辰,反而对那个男生说:“欺负同学是不对的,尤其是欺负失去父母的孩子,更不可原谅。”

      从那天起,再没人敢明着欺负沈砚秋。

      而暗地里的孤立,对沈砚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有陆星辰就够了。

      “砚秋,”副驾驶座的陆母转过头,轻声问,“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庆祝庆祝。”

      沈砚秋想了想:“糖醋排骨吧。”

      陆母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好,阿姨给你做,放一点点话梅。”

      这是十年来的变化之一:陆母学会了沈母的糖醋排骨做法。而沈砚秋,也终于能平静地说出“我妈妈做的会放话梅”这句话。

      有些伤口不会消失,但会结痂,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车在红灯前停下。

      沈砚秋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陆星辰。男孩的睡颜很安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均匀温热,喷在沈砚秋颈侧,有点痒。

      沈砚秋的目光落在陆星辰脖子上——那枚龙纹玉佩从衣领里滑了出来,温润的玉质在冬日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凤纹玉佩。

      这两枚玉佩,他们戴了十年。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从未摘下来过。洗澡时摘下来,洗完马上戴上;体育课怕碰坏,小心翼翼地收在储物柜里,下课第一时间取回。玉佩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像某种隐秘的契约。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沈砚秋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陆星辰靠得更舒服些。他重新望向窗外,想起昨晚的对话。

      “你紧张吗?”昨晚睡前,陆星辰抱着枕头溜进沈砚秋房间,像过去十年里的无数个夜晚一样,理所当然地爬上他的床。

      “有点。”沈砚秋实话实说。

      “别紧张。”陆星辰侧躺着,支着脑袋看他,“你肯定能过。你那么厉害,专业课老师都夸你是他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沈砚秋没说话。他确实有天赋,但他更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在表演上这么快开窍,是因为陆星辰。

      是陆星辰带他看电影,一部接一部,从经典老片到最新院线;是陆星辰拉他参加学校的戏剧社,明明自己才是主角,却总把最出彩的台词让给他;是陆星辰在深夜陪他对戏,一遍又一遍,直到两个人都困得睁不开眼。

      表演对沈砚秋来说,是避难所。在角色里,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沈砚秋,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可以光明正大地流泪或大笑。

      而陆星辰,是他通往这个避难所的引路人。

      “星辰。”沈砚秋突然开口。

      “嗯?”

      “如果……”沈砚秋顿了顿,“如果我没考上北电,去了别的学校,我们……”

      “那我就复读一年。”陆星辰想都没想,“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说好一起的。”

      沈砚秋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陆星辰。男孩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写满了理所当然的坚定。

      “傻子。”沈砚秋轻声说。

      “你才傻。”陆星辰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握住沈砚秋的手,“睡觉睡觉,明天还要考试呢。”

      两人并肩躺着,手牵着手,像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两张年轻的脸上。

      沈砚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一定要考上。

      他不敢想象和陆星辰分开的生活。十年了,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看电影,甚至洗澡都要挤在一个浴室里打闹——虽然那是初中的事了,现在两个少年都有了各自的隐私意识。

      但他知道,陆星辰依然是他的光。

      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光。

      车停在家门口。

      陆星辰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沈砚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陆星辰立刻清醒了,跳下车,把围巾摘下来重新给沈砚秋围上:“你戴着,我不冷。”

      “你刚才打喷嚏了。”

      “那是巧合!”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屋里走,陆父陆母跟在后面,相视一笑。

      晚饭果然有糖醋排骨。陆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给大人,给孩子们的是果汁。

      “来,庆祝我们家两个准大学生。”陆父举起酒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星辰一口气喝光果汁,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规划未来:“等进了北电,我们要住一个宿舍!如果学校不让,我们就出去租房子!对了,我打听过了,大一下学期就可以接戏了,我们要一起接戏,第一部戏就要演双男主……”

      沈砚秋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夹菜。

      “砚秋有什么想法?”陆父问。

      沈砚秋想了想:“先好好学表演吧。星辰说得对,要一起进步。”

      “对!一起进步!”陆星辰搂住沈砚秋的肩膀,“我们要成为中国最好的演员,拿遍所有奖,然后一起站在领奖台上!”

      少年人的豪言壮语,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挚。

      陆母看着两个孩子,眼眶又有点湿。她想起十年前沈砚秋刚来时的样子,那个沉默冰冷的小男孩,如今长成了会笑会说话的少年。而她的儿子,也从那个霸道任性的小少爷,长成了懂得照顾人的哥哥。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

      吃完饭,陆星辰拉着沈砚秋上楼:“我们去看电影!庆祝庆祝!”

      两人挤在陆星辰房间的地毯上,面前是笔记本电脑。陆星辰翻着片库:“看什么?《霸王别姬》?《蓝宇》?还是《春光乍泄》?”

      沈砚秋看着那些电影封面,突然说:“看《霸王别姬》吧。”

      “好!”陆星辰点开电影,把灯关掉。

      黑暗中,屏幕的光映在两张年轻的脸上。电影开场,京剧的锣鼓点响起,程蝶衣和段小楼的故事缓缓展开。

      看到程蝶衣说“说好了一辈子,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时,陆星辰突然开口:

      “阿砚。”

      “嗯?”

      “我们也要做一辈子兄弟。”陆星辰很认真地说,“像程蝶衣和段小楼那样,一辈子。”

      沈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见陆星辰的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们最后没有在一起。”沈砚秋轻声说。

      “那是电影!”陆星辰不以为然,“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我说的。”

      沈砚秋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好。”

      电影继续播放。程蝶衣在舞台上挥剑自刎,段小楼在台下泪流满面。

      陆星辰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沈砚秋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了。

      三月底,艺考成绩公布。

      陆星辰和沈砚秋并肩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陆星辰的手居然在抖。

      “我来吧。”沈砚秋握住他的手,然后平静地输入了两人的号码。

      页面跳转。

      陆星辰,表演系,全国第七名。
      沈砚秋,表演系,全国第三名。

      “啊——”陆星辰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沈砚秋又笑又叫,“我们都过了!都过了!我是第七!你是第三!阿砚你太棒了!”

      沈砚秋也笑了,那笑容里是真实的如释重负和喜悦。

      当天晚上,陆家又举行了一次小型庆祝。这次连亲戚朋友都来了,客厅里坐满了人,都在恭喜两个孩子。

      “星辰和砚秋真厉害!”
      “以后就是大明星了!”
      “兄弟俩一起进北电,这可是佳话啊!”

      陆星辰被夸得飘飘然,拉着沈砚秋到处敬果汁。沈砚秋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场合,但看着陆星辰开心的样子,也就由着他了。

      夜深了,客人陆续离开。

      两个少年并排躺在陆星辰房间的地毯上,看着天花板。

      “阿砚。”
      “嗯。”
      “你说大学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一定很有趣。”陆星辰翻过身,面对沈砚秋,“我们可以一起上课,一起排戏,一起吃饭,一起……”

      他顿住了,因为沈砚秋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陆星辰愣住了。

      沈砚秋也愣住了。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迅速收回手,翻身背对陆星辰:“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陆星辰看着沈砚秋的后脑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

      “哦……晚安。”他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少年各怀心事。

      沈砚秋闭着眼睛,心跳如鼓。他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突然想摸陆星辰的脸?那种冲动来得毫无征兆,像某种潜藏已久的东西突然冒了头。

      而陆星辰在困惑了几分钟后,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他伸手,像往常一样搭在沈砚秋腰上,嘟囔着:“阿砚,你别离那么远,冷。”

      沈砚秋身体僵了僵,最后还是往后退了退,靠进陆星辰怀里。

      温暖的体温传来,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窗外,春夜的星空很亮。

      属于他们的星辰大海,真的要开始了。

      六月初,高考。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送达。

      两个烫金的大信封,并列放在陆家客厅的茶几上。陆父郑重地拆开,念出上面的字:

      “陆星辰同学,恭喜你被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录取……”
      “沈砚秋同学,恭喜你被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录取……”

      全家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陆星辰拿起通知书看了又看,突然说:“我要把它裱起来!”

      “我也要。”沈砚秋说。

      “我们要挂在卧室墙上,每天起床都能看见!”

      那天晚上,陆星辰失眠了。他溜进沈砚秋房间,发现沈砚秋也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

      “看什么呢?”
      “《演员的自我修养》。”沈砚秋合上书,“怎么了?”
      “我睡不着。”陆星辰爬上床,在沈砚秋身边躺下,“太兴奋了。”
      “那就聊会儿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北电的宿舍条件,到表演课会上什么内容,到以后想演什么样的角色。

      聊着聊着,陆星辰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砚秋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睡着了。睡颜很安静,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砚秋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说:

      “星辰,谢谢你。”

      谢谢你在那个冬天牵起我的手。
      谢谢你十年来的不离不弃。
      谢谢你,成为我的光。

      窗外,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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