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冤田夺产 今晚有好戏 ...
-
金宝自牌中虚探出头,瞥了眼仍炸毛低吼不停的白猫,抬眸不解:“少主,瞧着眼下并无惹恼小貔貅的事,它怎会反应如此之大?”
赵玄章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面上依旧淡漠:“无碍,由它叫唤,累了自会消停。”
白璎婪一听顿时住了嘴,脸蛋却依旧气鼓鼓的,看谁都带着几分戾气。
金宝居高临下地睨着它,暗自腹诽:这小貔貅真是麻烦,心思半点猜不透。
少主说它是公的,可这扭捏模样,倒比小姑娘还娇气。想当年自己在火德星君座下,哪敢这般肆意妄为。
见白璎婪终于安分,赵玄章视线不经意扫过它雪白的耳尖,沉声提醒:“招招,此行是帮花崎解决难题,莫要胡闹误事。”
金宝压低了嗓子问:“少主,你明知它心性顽劣会误事,为何还要带它下凡?”
赵玄章未料他问得这般直截了当,顿了顿才道:“我应了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金宝一时语塞,心中暗自纳闷:少主当初又为何要应下它?
赵玄章看穿他心思,神色平静道:“不必多虑,招招辨财寻财的本事远胜你,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金宝了然,默默缩回牌中,虚渺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前方有微弱妖气,少主小心。”
“好。”
金宝所言妖气,正源自眼前这片百亩良田,于凡人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沃土良田。
据花崎所说,这片地本归一名孙姓男子所有,可前些日子,那人莫名被衙役以偷盗罪抓捕入狱。
这本非财神庙管辖之事,可有一日孙某家眷前来拜神问事,说着便哭天抢地、寻死觅活。花崎才知,那男子早已死在狱中。
女人衣衫褴褛,怀中抱着襁褓婴儿,悲痛欲绝泣不成声:“好好的地被抢了,夫君也没了,本盼着好日子,到头来全是一场空,走投无路什么神仙都求过了……”
花崎心有不忍,却也未曾深究,只觉心头郁结。后来女人再未出现,此事便不了了之。直至次日,一位名叫周怀方的缙绅前来上香,满身珠光宝气光彩照人,口中连连道谢,称财神爷赐了他百亩良田,他打算变卖田地换财,求财神保佑诸事顺遂。
他将田地的所在之处,一字不漏上报。而他口中的百亩地,正是孙某那片。
花崎心中生疑,他们从未赐过此缙绅任何田地,他怎会有此说法?更何况,周怀方身为乡绅,田产早已远超常人,比普通百姓多得多,又何必强抢平民土地?
赵玄章望着眼前良田,不禁感慨轻叹:“当真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金宝虚体现身,打量着田地,发自肺腑道:“少主,小花姐姐还留心寻常百姓之事,心细得很!”
白璎婪一旁沉默,在等赵玄章的回答。
只听赵玄章对金宝道:“花崎本就善良心细。”
白璎婪竖起的白尾瞬间蔫了下去,从半空中直直打下来,垂落地面再无半分神气。
这般举动,终究落入了赵玄章眼中。
“招招。”
白璎婪注意力已在别处。呆呆盯着地上的蚂蚁,一只飞蛾擦过耳畔,它耳尖微微发颤,如两片被风卷动的薄叶,簌簌轻抖。
“招招?”
它抬眸,金色瞳仁望向声源,冲赵玄章慢悠悠地眨了眨眼。
金宝瞧出它的心思,登时瞪圆了眼,忐忑地看向赵玄章,看少主是否能看懂小白猫的示意。
可赵玄章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只淡淡吩咐:“此处财气浑浊,你去探探根源。”话落又转身叮嘱:“寻到浊气来源即刻回禀,万万不可擅自吞食,可否做到?”
小白猫乖巧点头。
金宝立刻开口:“貔貅的承诺怎能当真?少主,我代它去便是。”
赵玄章对此不甚在意:“信它一回,招招对财气的敏锐,非你能及。”
“明白。”
“招招。”
赵玄章第三次唤它。
小白猫停下蹦跳的脚步,转头回望。
白猫身形确是优雅慵懒,但这副身体视力不佳,白璎婪看不清赵玄章的面容,更辨不出他的神情。
只听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注意安全。”
白璎婪朝他“喵呜”一声,便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蜿蜒前行。鼻尖一耸一耸,脑袋有节奏地轻点轻扫,胡须随动作微颤,如同渔夫在浑水中摸索游鱼。
它这般冷淡的回应,反倒让赵玄章有些不适,不由自主皱起眉头。金宝见它嗅得费力,低声道:“少主,是否应该将招招化作白犬?”
赵玄章远眺着那道小白影,缓缓道:“你认为大白狗与小白猫,哪个更显雅致?”
这问题只道是各有各看法。
金宝想回答大白狗,但他心知少主自有审美,不愿反驳,只应道:“少主认可的,自然便是最好的。”
赵玄章忽然换了话题:“招招今日,可有发生过什么事?”
“……”
金宝心想,自己才懒得管它。
他正欲开口,一股陌生气息骤然钻入鼻尖,他瞬间警惕,借着赵玄章的身形遮掩,匆忙缩回牌中。
“少主,有人来了。”
赵玄章微怔,转身望去,一名男子已立在眼前。他的身形与花崎描述的尤为相似,想来便是那缙绅周怀方。
男子斜睨着他,语气轻慢:“公子看上我这地了?可瞧着模样,倒不像能购地之人。”
赵玄章这才想起自己一身文弱书生装扮,不像是有能力购置土地的主,遂淡笑道:“祖上殷实,买这地绰绰有余,正寻地方存放金银珍宝。”
男子转眸,对他眯眼笑:“公子若有意,我周某可给个好价钱。”
赵玄章故意反问:“这地,当真是你的?”
“千真万确。”
赵玄章淡淡打量他,倒是省了寻找的功夫,如今是目标自己送上门了。
“这般沃土,周公子你,不留着自用?”
“公子好眼光,这何止是良田,更是财神赐的福地!我卖了它,也好让旁人沾沾福气!”
赵玄章心中嗤笑,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敛财罢了。若不是早知内情,险些便信了他的鬼话。
“我确有此意,就看周公子能否给个实在价了。”
男子拱手:“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高旋。”赵玄章答得不假思索,仿佛这便是他的本名。
“高公子,在下周怀方。不如移步寒舍,到我府上坐坐,饮茶详谈?”
赵玄章略一沉吟。
那招招它……也罢,它应当有能力寻来,姑且当作是对它的考验。
“有劳周公子带路。”
*
白璎婪果真守诺,沿途未被旁物吸引,也未曾胡乱吞财。
它兴冲冲原路返回,想将探查之事禀告赵玄章,可原地早已空无一人。一开始它还以为自己迷了路,但它自认记性绝佳,嗅觉灵敏,断不会走错路。
他们是没等它,独自走了?
凉风拂过,白璎婪僵在原地,心头酸涩翻涌,眼眶莫名发烫。
奇怪,迎面的风并没有想象中冷,此时却刺痛了它的眼,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这是白璎婪平生第一次尝到被抛弃的滋味,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它行走在路上,胡乱的思绪交杂一起。
赵玄章要是不要它,那就不要了呗,它白璎婪也能活得好好的。
契约了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会被抛弃?
白璎婪漫无目的地走着,泪水模糊了视线,边走边暗骂自己没出息,跟赵玄章不过相处些许时日,自己竟这般离不开他。
扪心自问自己当真离不开他吗?如今被弃,又何必惦记?
“呜呜呜……”
“娘,你看那只小白猫,一抽一抽的,是不是生病了?”路边一约莫六七岁的孩童指着它道。
孩童母亲循着他视线而望,“我也不知道,小猫它是怎么了?”
“我去看看!”
妇人拉着孩子:“别碰野猫!”
可孩童还是心软上前,把猫抱在怀里,白璎婪却低吼一声,狠狠咬了他一口,挣脱后仓皇逃窜。
“啊——”
“哎儿子!你没事吧?”
听着身后孩童的痛呼与妇人的惊呼,白璎婪心中只剩一片茫然。
我就是只没人要的野猫。
没人要我,也没人关心我……
白璎婪疯跑着,竟不知不觉来到了周府门前。
也就是它方才循着浊气探查到的地方。
都是因为这里,它才被丢下!它讨厌这个地方!
“嗷呜喵呜!喵呜喵呜!嗷呜!”
白璎婪对着周府的大门又挠又叫,将满心委屈尽数发泄在门上。
门内忽而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招招?”
“?”
白璎婪愣住,爪子卡在门缝间。
门“吱呀”推开,它慌忙收回爪子,盯着一点瞳孔骤缩,心中期待与委屈交织,各自参半。
“果然是你。”
赵玄章快步上前将它抱起,语气稍比寻常轻快了些:“竟能寻到这里,不错。”
白璎婪瞬间破涕为笑,眼角的泪珠僵在半空,硬生生往回缩。
原来自己从未被抛弃。
方才的怨气,在落入他怀中的刹那,烟消云散。
周怀方走上前:“原来是高公子的宠猫,我还当是什么野猫,乱叫得这般撕心裂肺。”
“它方才迷路了。”
“此猫倒是有灵性,竟还能来此处把你寻回。”
周怀方伸手欲碰,却被赵玄章不动声色避开,扑了个空。
赵玄章抱猫坐回椅上,重回正题:“地我定下了,今夜我还会到周府一趟,劳烦周公子备好地契。”
周怀方双目发亮,连连拱手:“得遇高公子这般爽快人,是周某之幸!”
赵玄章唇角微勾,是否“周某之幸”,今夜便知。
出了周府,金宝才现身,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担忧:“少主怎可轻易许诺给钱?”
赵玄章言简意赅:“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何出此言?”
“你没发觉,招招对周家宝物毫无兴致?”
“是,周家如此富庶,府上珍宝无数,它却无动于衷半点不动心。”金宝越想越不对劲,“我记得招招在小花姐姐那,还对着人家庙宇顶上的鎏金直流口水见财开眼,这会在周府倒没反应了?”
“嗯。”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今夜过后,一切能知分晓。”
金宝跟上他脚步:“少主,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取钱。”
“取钱?”
赵玄章半眯着眼,目光散漫地扫过去,语气轻淡:“不然,今夜空着手去买地?”
金宝疑惑:“我们下凡未带分文,钱从何来?”
“我自有办法。”
*
“招招,找到了?”
“喵呜!”
小白猫一路狂奔,最终停在一处荒僻之地,朝眼前破败的建筑物叫了几声,转头又对着赵玄章“喵呜”起来。
金宝从赵玄章胸口的牌子里探出头来,尽学着小貔貅的歪头招数,“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抬眼扫过眼前的一座废弃寺庙,又问:“这是哪里?”
赵玄章前脚已踏入寺庙,“招招找到的,是周怀方早年贪敛、却早已遗忘的财物。”
“小貔貅竟有这本事?”金宝颇为讶异,完全不相信白璎婪能做到这件事。
赵玄章没有回头,径直朝寺庙深处走去。寺庙伫立于山道尽头,像一具被时间掏空的了躯壳。
山门早已倾颓,两根朱漆剥落的石柱斜倚着,其中一根断裂了半尺长的缝里钻出几茎枯黄的茅草。匾额上的金字辈风雨啃噬得只剩下残缺的笔画,“寺”字还勉强可辨,但前面两字已化作一团墨色的痂。
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碎瓦入鳞片般散落一地,露出内里黑洞洞的梁架,像巨兽张开的口腔。几束天光从破洞中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照不亮殿角堆积的蛛网。
交杂一起的银丝,缠住了倾倒的香炉、断裂的经幡,甚至还有一具不知名的兽骨。
赤裸裸的兽骨着实把白璎婪和金猊吓一大跳。而受了惊的两只小兽差点把在场的唯一一位人类、八尺男儿吓掉半边魂。
白璎婪发出的锐利尖声时,赵玄章正好看到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凌空腾起,四肢着地,后爪扒着地面打滑,一溜烟直奔赵玄章身后,将眼睛捂得紧实。
金宝虽较白璎婪年长许多,却也见不得这等景象,匆忙缩回牌中,力道之猛,撞得赵玄章胸口一闷。
身居高位的赵玄章岂会把自己的狼狈暴露出来,只见他身形微僵,闭上双眸,强压外界对自己心脏和胸口的双层冲击,抿着嘴把郁气吞咽到肚里去,这才缓缓睁开眼。
“好了,办正事。”
周怀方藏的钱,便在白璎婪所站的石砖下。金猊敲开砖石,果见里面藏着银钱。
“招招,没想到你这般厉害。”
白璎婪头一次被金宝夸赞,乐得在原地肆意打滚撒娇。打滚也只是出于本能反应,它并未想过得到任何人的亲近。
谁料一只宽大的手掌朝白璎婪肚皮伸去,它心头一惊,猛地翻身躲开。
呼,好险。
差点被老大摸肚子了!
小白猫肉眼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白璎婪内心早红了耳尖。
赵玄章盘算着:“加上别处寻到的散钱,已足够我们买下那片地。周怀方早年贪得太多,时日一久他自己也忘了钱藏何处,正好为我们所用。”
金宝觉得荒谬:“他得贪多少钱、拥有多少财富,才会让他自己忘记曾拥有的?”
“贪得无厌终自食其果。”
这九个字从赵玄章嘴里蹦出来,金宝只觉愤愤不平。
“少主,我们这是直接帮他找到钱物,还亲手给人家送去。为何我们还要买周怀方的地,白白让他受益呢?
“他如今混得可谓是风生水起,何来你所说的自食其果?”
“依我看,不如把钱给孙某家眷,保她们母子安稳,好让人家妻儿后半辈子能好好生活。”
白璎婪闻言觉得在理,对着金宝连声附和,“嗷嗷嗷”的表示赞同。
正值门外暮色渐浓,赵玄章回眸薄唇一勾,声音玩味。
“我向来,主张恶有恶报。”
他言罢回头,瞧见自家小白猫和一团灰雾团子舞得不亦乐乎。
赵玄章看那灰团子好生眼熟,知道它不是普通灰尘,却一时想不起是何物。
“招招,虽说你这是在交新朋友,但你快成一只小灰猫了。”
白璎婪敛爪回到赵玄章身边,通过神念告诉他,是寺庙里的灰团子帮自己找到钱财。
赵玄章:「你可知那是什么?」
白璎婪:「是什么?」
赵玄章:「它是只妖,名为“忽”,通常隐于废弃老宅,专守宅的。见它方才的兴奋模样,该是几十年没闻人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