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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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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和言几年来在这样的场合下一直习惯性地将视线安放在面前的酒杯上,目光反复描摹着纹路,装聋作哑般回避周遭的言语交际。不过今日想着师冉月,总归内心有些雀跃期待,却还是疲于抬起眼帘以免与对面的陇西郡王妃王氏对视。
端木萌瞥了瞥装鹌鹑的官和言和麻木着一张脸的王氏,刻意回避对面长姐灼灼的目光,侧身问尧儿道:“皇后怎的还未来?”
“奴婢方才看见坤宁殿的德保,他说吴公公已经进殿通报了,想必快了。”
端木萌点了点头,低头理了理琼紫广袖,上面拿金线杂着暗紫色的珠线绣了密实的花鸟纹样,华贵非常。这料子难得,纹样更费工时,原是上供给皇后的其中一匹,结果师冉月只选了一匹正红的和一匹鸦青的,琼紫的叫人送到了阳曲侯府,还有一匹淡曙红的如今就在官和言身上穿着。
思绪乱飞间,师冉月已迈步进了前殿。四人纷纷起身行礼。师冉月施施然走到主位落座,一声“免礼”话音落地,殿里便再次归于沉寂,只有来往布菜的宫女轻微的脚步声和盘碗碰撞的微响,纷乱铺陈的噪音在大殿底色间漫延回荡。
依礼奉酒三巡,师冉月才率先开口:“诸位与我也都是旧相识了,又都是自家人,虽许久不见,今夕非昨日,但也不必刻意生分了。”说罢主动举起酒杯,率先对着端木葭道:“若是在寻常人家,本宫合该称长公主一声‘长姐’,日后若有什么事还要请您帮衬。”
端木葭微笑举杯还酒示意,一饮而尽方道:“不敢当。”
师冉月笑道:“说来上次与长公主这般叙谈,还得是承祐十年颍川侯府办寿宴的时候呢——那会儿也是王姐姐刚嫁到郡王府,第一次与郡王相携出席罢?”
王氏一个激灵似的转头看过来,目光无神缥缈,脸上的肌肉僵硬地牵起嘴角,点了点头,声音生涩道:“娘娘一如当年貌美。”
端木葭却笑道:“我却觉得娘娘与云和一般,这些年来倒是变了不少。”
端木萌的目光不经意间碰上端木葭考究的双眸,又迅速移开目光看向师冉月,笑了笑:“怎么会呢?姐姐大概是许多年未见我们,记错了罢?”
端木葭却看着端木萌,接着缓缓道:“娘娘与云和幼时到各家赴宴,几次混到男儿堆里闹得翻天覆地,如今却有九分浑似唐夫人与萧夫人了,怎能不说是今非昔比呢?”
“还是长公主记性好,本宫这些年都快忘了旧年在京城的事了。”
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话,师冉月便托口倦了,便也顺势撤了席面,又邀四人在宫中留一晚,除却端木葭推说其子女尚且年少,不能教人放心,故而出了宫去,其余三人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宫人引着官和言与王氏去了住处,师冉月与端木萌慢慢登上城楼,看着端木葭在宫门口踩着下人的背上了马车,墨绿的衣裙如深潭中的青苔,在暮色中慢慢隐匿。
“姐姐端然还是当年那个定陶公主的样子,这么些年,也不曾变作岳夫人。”端木萌自嘲般冷笑。她心知端木葭席上所言“浑似唐夫人与萧夫人”并非说她与师冉月不似少时而变得成熟稳重了,是专意点她如今没一点公主的样子,全然与寻常勋爵人家的夫人无异。国朝常有士大夫赞美能放下身段孝顺舅姑、抚育子女、体恤侍从的公主,好以此把她们当作活的《烈女传》来为天下女子做表率,然而端木葭却自小对此鄙视不已。端庄贤良是她自诩的优点,可她却也从不曾放弃作为皇帝嫡出长女的尊荣。
“我记得我进宫做伴读时,怀宁长公主还未出降,有一次我在她那里吃茶酥,有个端点心的小宫女将一个瓷盘不小心摔碎了,长公主便罚她高举着碎瓷片在宫门前跪了一日。”师冉月回忆着,“她赏赐侍从时最大方,但若有不如意时惩罚也会毫不留情。我曾经还问过昭献皇后,这是不是就叫做赏罚分明。”她哼笑了一声,又道:“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谈不上对错之分。”
手指轻轻抚摩着城墙上的石砖,端木萌看着远去的马车,望着不远处各家的庭院楼阁,琉璃屋顶在夕阳下恍如金顶,古树名木杂在其中,生长得郁郁葱葱。她的心中无端难受起来,指尖混乱地扣着墙面,疯了似的觉得那揪心似的感觉莫名地激起了报复自己般的快感,却又恍然松开手指,怅惘着不知道自己混乱的思绪要落在何处。
趁夜里,师冉月悄悄绕过身旁熟睡的端木玄,只穿了中衣披着披风,便独自跑去了官和言的住处,也不许守夜的宫女通报,自己闪身溜进去,将初秋夜里冻得有些凉的手一下子捂在她的颈上,又手忙脚乱堵住她尖叫出声的嘴。
官和言的侍女点燃了两盏灯放在床帐内,便又退了出去。官和言捂着胸口大喘了几口气,又微微咳了两声,才虚着嗓子道:“你真是吓死我了——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能偷溜出来呢?你如今可是皇后啊。”
师冉月得意:“正因为我是皇后,就算被人看见了也无所谓啊。”
官和言吐吐舌头,拢了拢肩头披着的锦被,道:“名声不要啦?”
“你从前最不在乎这些,可是王府里拘着你了?”
官和言随意笑笑,烛光朦胧温热地覆在脸上,竟能看见眼角些许细微的纹路。她学着师冉月的语气道:“正因为我是郡王妃......谁能拘着我啊。别说这些了,你一离京这十来年,总是一年半载的都没有个信儿,后来你成了楚王妃,我又不清楚你那府里的底细,也不敢在信里给你多写些什么,快都给我讲讲。”
“你倒是与原先一个模样了,白日里却装起木头来,比陇西郡王妃瞧着还沉默寡言。”师冉月展开笑颜,随后二人便一一絮叨起这些年互相的见闻感受,直直到东方鱼白,宫人悄声进门来提醒,师冉月才顶着青黑的眼圈赶在端木玄上朝前又回了坤宁殿去。
夏日的暑气消退得骤然,不过一日之间,风的味道就有了秋意,落在宫墙上三三两两自成一排的鸟儿的叫声也仿佛成熟的果实婉转饱满。然而却也因着这场秋风,端木城、端木玦和端木含兄妹三人却皆染了风寒。
“告诉皇后娘娘,公主生病,我无法分心好好侍奉陛下,还请娘娘代我谢罪。”徐聆雨哄着咳嗽得直哭的端木含心急如焚。端木玄登基后为了防止朝臣猜测结党站队,凡是在后宫过夜,便遵循着皇后一日、贵妃一日、昭仪一日的规律,从不偏颇。前一日林绵陪端木玄看了半宿折子,又照顾了发热的端木城半宿,累得自己差点病倒。徐聆雨自认不敢在端木玄面前违逆不尊,而端木含还小,她更是一刻不敢离开,只好早早谢客为妙。
端木玄倒似是对自己这三个孩子的病状都不大担心,除了叫太医每日向他禀报一次,没有什么别的举动。
“做父亲的总是只有子女出生时新鲜一会儿,取得荣耀时骄傲几分,其余旁的总比不上他自己的事业。时时看顾子女一举一动的总是少之又少,能为之谋深远多筹谋几分的就得是烧高香得来的了。”何况是端木玄。商贾出身本会限制他的人生,机缘巧合却赐给了他精明的头脑、令人叹为观止的交际能力和永远捂不热的只懂交易的心。
师冉月叹气:“罢了,合月,你去与烟水说一声,请陛下留宿他自己的清和殿罢,也免得皇子公主把病气过给他。就劳烟水照顾陛下几晚了。”自己又取了木莲浸了凉水的毛巾来反复擦着端木玦全身。啼樱端过药来,皱眉道:“娘娘,这药方才我尝了一口,苦得很,只怕小殿下不肯喝。”
师冉月亲自接过碗来,舀了一勺吹了吹,亲自用唇试了试温度,却只觉得光是唇上沾的味道就已经苦得要命,只得叹道:“也无所谓苦或是不苦了。”奶娘将端木玦扶起来,叫他坐靠在怀里,师冉月亲自边哄边喂,端木玦却是半吃半吐,好容易一大群人围着把药吃完了,又塞了块甜米糕在他嘴里,看他逐渐睡了,众人才敢松了口气。
中途又折腾着给他擦了几遍身子,直到天蒙蒙亮,端木玦才终于退了烧。师冉月叫两个奶娘换班守着,自己才走出偏殿透了口气。啼樱扶着她道:“娘娘不如去睡会儿罢?您这两日拢共也没睡上几个时辰,这么熬下去身子要受不了的。”
师冉月望着发白的天光,拢了拢褶皱的水青色披风,双眼干涩,却偏偏没有困意。“你去睡会儿罢,音儿有了身孕出宫,这几个月坤宁殿的宫人都要你来统领,辛苦得很。”
“我不辛苦的,娘娘,我还指望着音儿姐姐回来时夸我呢,可不敢松懈。娘娘要做什么我陪您去。”
师冉月笑笑:“只喜欢音儿夸你,不喜欢我夸你吗?”
“娘娘夸我当然更好。”
“好啦。你现在若肯听话去睡觉,我便夸你。”师冉月拍了拍她的手,“我想一个人走走,你日后还有的累,自去睡罢。”
好容易劝走啼樱,师冉月忍不住暗中笑叹:“真是个倔丫头。”也不许坤宁殿旁的宫人跟着,自己一人往殿外踱步。长街寂静,宫墙披着世上最鲜艳的颜色,也显得冷清。偶尔路过一队扫洒的宫人,恭肃着站成一排,低头直到师冉月孤寂得奇异的身影在余光中消失。她仍漫无目的地走着,腿脚似乎受了什么的牵引,一步一步踩着洒水的石砖。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哭嚎,伴随着打骂声,接着便是不断的压抑着的啜泣和呜咽。师冉月一惊,抬头瞧了瞧一旁的牌匾,原来她已走到宫中梅园另一头的花房。
她给门口迎上来的宫女嬷嬷们使了个眼色,放缓了步子走进去,才看见原是一个小太监跪在一堆碎瓷旁,正被花房副掌事拿着竹笞责骂,想是失手摔碎了花瓶。
师冉月微微抬高了音调,唤了一声“奚嬷嬷”。副掌事忙抬起头,看清来人倏地跪下:“皇后娘娘金安!”
“这孩子犯了什么事?”
“他毛手毛脚的,摔碎了要放到陛下书房里的建兰的花瓶。都怪奴婢惊扰了娘娘,这儿一地狼藉,不敢扰娘娘清净,还请娘娘移步。”
师冉月却没有分给那上前来想引她到一旁的小宫女眼色,也未叫奚嬷嬷起来,道:“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原先昭献皇后就曾夸奖过你,昭顷皇后更是把你提拔成了副掌事。如今林掌事将要出宫,这关头上嬷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管教下属,也该有个分寸。”
“是......是,奴婢知错,谨记娘娘教诲。”
“小荷,扶嬷嬷去喝碗茶消消火气。”师冉月看着奚嬷嬷战战兢兢地退下,才慢慢走到那小太监身前蹲下,叫他抬头。怯生生的眼神望过来,似是新入沸水的新茶叶瓣,瑟缩,湿漉,又莫名有些舒展,更叫师冉月觉得似曾相识。
“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人?”
“小人叫苏预,是塘郡人。”不是意想中的磕绊,他声音清澈明亮,虽是还隐隐带着哭腔和口音,却还是叫人听着悦耳得很。塘郡与逢州比邻,倒也叫师冉月多了几分恻隐。“怀安,你带他去前省侍书院罢。”师冉月对着满头大汗匆匆赶来的吴怀安道,“......这个‘预’字,如今倒不大合适,就改叫‘裕’罢。裕,衣物饶也。往后要再谨慎细致些。”
苏裕点了点头,被吴怀安拍了拍肩,忙又跪下行礼:“小人谢娘娘赐名,多谢娘娘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