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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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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化二年正月初一,楚王端木玄、安西将军高司与颍川守备霍止自西北,安王端木崇和苍郡太守荆绰于东北,师骁策反镇藩将军荀泽于西南,散播史自兴毒杀元宗、逼死昭顷皇后真相,起兵讨史,直指京城。
朝野内外惊乱丛生,民乱趁机四起,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二月中,以端木玄为首的众人率军已将京城外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断水断粮,起初一阵子京中人还可以靠储备和城里的粮仓支持,没过一段时间自百姓起就开始支撑不住了。城里四处骚乱,沸沸扬扬,家中有水井的人家好些都将大门闭锁,更有些人家找了荆棘和尖刀绑在围墙上防止有人越墙而入。官兵捉了些为首的闹事者下狱,压下去了一两天。可耐不住水粮俱是民生,左右都是死,人们发现向内索要不出保命的粮食和水,便开始向外求生,端木玄特意命人留下的北门不断有人溜出来。有一队人马专奉端木玄之令在北门不远处徘徊,见到出来的是百姓便放走,有兵卒或官员与家眷等便捉起来集中看管,或劝降或作俘虏。
端木玄与端木崇端坐于大帐中,喝茶下棋。比起端木玄起事以来一直穿着玄衣金甲,端木崇却是一身白衣,软甲也戴在里头,乍一看倒像是个白净书生。
“咱们便这么跟他耗下去?”
“耗不了多久了——该你了。”端木玄一派风轻云淡,若叫史自兴看见了大概还要再多生半头白发。“咱们兵力几何、粮草多少,他已无从查证,城外饮水更不必担心。可他城内实力如何我却一清二楚。”
“靠你那位舅兄?”
“正是。”
“他与云和何时发力?”
“最后关头里应外合就是了——应该也要不了多久。那史自兴又不是个将才,这么些兵力不过是为了威慑,要是寻常战场上相遇,这些兵的十分之一对付他都绰绰有余——又该你了。”
端木崇看了看棋局,又添上一子,无奈道:“这是攸关性命的事,你倒真能这般淡定。”他本意并不想参与起事,他比端木玄还小上一岁,与王妃荆氏少年夫妻,恩爱非常,已有一子,是以他纯粹是被端木玄半利诱半胁迫来的,何况看过端木玄的部署他已经能知晓成败,加上因着端木婉嫁给师穆这一桩转折亲,他终归不太能置身事外,便干脆加一把火,为安王府未来讨个保障。
端木崇发愣间,端木玄已信手落下一子,抬眼笑道:“我赢了。”
端木崇一愣,仔细看见果然胜负已定,喝了口茶笑道:“自愧不如。”
“长公主,何太后在殿门外求见。”
端木萌正用玫瑰花露擦着手,尧儿在一旁为她梳头,又替她按着头上的穴位。半晌无言,行湘刚要提醒,却被尧儿一眼瞪了回去,便低头转身欲要去将何太后劝走,端木萌兀而道:“不必管她。”
她内心拧着,直想看那人跪在她脚下求情的样子,好替母亲和嫂子报了当年的仇,却又觉得吵闹,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若是诚心求我些什么,不如去昭献皇后与昭顷皇后灵前谢罪。”
行湘纠结着小声开口:“方才何太后说......不奢求您原谅她,只求您饶今上一命。”
端木萌冷着脸色,终是未置一词。
宫灯高悬,紫衣银冠的女子在殿前跪了一宿,像只被斩了羽翼的雀。
“殿下——殿下!”
“大喜啊殿下!”
合月手里举着烟水传来的信,跑得气喘吁吁:“殿下,史自兴自刎了,何太后代小皇帝写了禅让诏书,让位给王爷了!要不了三日消息就该传到慕州、传遍天下了。”
师冉月早先远远听得她的喊声,心下便大概有了数,却还是蓦地心跳如战鼓擂,竟略微有些手抖,直到合月话音落了,整个院子都爆发出欢呼,她才像乌鸦归巢似的浑身一震。
徐聆雨匆匆跑来,直到她面前才停下,紧盯着她眼睛问道:“王爷要登基了?”
师冉月魂飞天外似的机械般点了点头。徐聆雨面上表情骤然精彩纷呈,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一双柳叶秀眉皱着发颤,捂着嘴掩住的似是笑声,眼中水光却满是悲色。湖亭搀着她小声道:“姑娘,是喜事,怎么......”徐聆雨才忽地哭出声来,向师冉月潦草行了个礼,被丫鬟搀着往回走。
啼樱凑到师冉月跟前笑道:“这徐侧妃莫不是高兴傻了吧?”音儿拍了她一巴掌,随便在案上拿了个果子堵住她的嘴,推她去屋外。
师冉月方才找回神智似的,心里飘忽着不敢坠下,轻声对音儿道:“你去差人告诉绵姐姐......兴许不用告诉了——但还是去说一声罢......告诉他们预备着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要回京城去。”音儿已应了声往外走,却又被师冉月高声唤住:“叫成和给我备两匹马去,要好马。”
音儿迟疑着,师冉月面上却满是漂浮的喜色,眸子落不到定处,道:“我要骑马归京——明日我就走。”
晚间,音儿正被师冉月指挥着整理她压箱底的那套莺黄色骑装,寒峦手里捧着一只插了枝含苞的栀子花枝的粗陶瓶进来,道:“殿下,这是商公子托我给您送来的。他说......他要离开慕州了,不晓得会去往何处,若是日后决定在某处落脚,会用老法子告诉您。他还祝您此次还京,万事如愿。”
师冉月一颗心悠悠沉底,低着眉眼叫人看不清神色。寒峦已走了许久,那陶瓶被音儿暂时摆在妆台上。师冉月慢慢道:“不必熨了,音儿。”
“姑娘?”
“此次回京,我是楚王妃,是未来的皇后,不是师家二姑娘了。”
莺黄的骑装褶皱难熨,折起的衣角在烛光下暗沉发旧。
“皇后该是什么样,我就得是什么样。”
大化二年五月二十七日,楚王端木玄受禅登基,以次年为复景元年。同日册封楚王妃师冉月为皇后,楚王世子端木玦为太子。
次日,诏师霖为阳曲侯、太子太傅,师骁为枢密都承旨。
改定陶长公主为怀宁长公主,子岳添袭颍川侯,女岳佳为熙安县主;新宁长公主子李安楠继屏南侯,女李安宁为屏南县主;淑宁郡主端木暄封缙云长公主,沐安郡主端木缡封乐安长公主。
南迁安王府自息州至宛城。
楚王侧妃林氏封贵妃,徐氏封昭仪,郡主端木含为令成公主。
太后何氏废太后位,赐死,以充仪位随葬武宗皇陵。抄家史氏、何氏,族中男子凡六岁以上者斩,六岁以下者入宫为宦,女眷徒西北。
端木昭半个月后病逝于行宫,称怀宗。
接楚王府家眷的马车由禁卫军护送着一路进了京,浩浩荡荡地向那红墙中去。师冉月坐的那乘马车却拐了个弯,先行回了阳曲侯府。
萧晨一身月白的衣裳,一支银钗低挽云髻,少了几分威仪,平添了温婉。她轻摇着团扇,道:“没见过你这么没正形的,封后大典在即,却专门跑回家来给侍女办婚仪。”
“音儿自小陪我长大,我一直当妹妹看待,就是娘还在,也要把她当半个女儿嫁出去的。那成和现在也是我自己人,他俩成婚,怎么就不算正经事了呢?”
端木萌走过来揽住师冉月的肩,趴在她肩头看她为音儿置办的添妆的首饰,道:“你倒是比自己成亲还认真。”她前几日才善后完了后宫中的事,终于得以脱身回师家,看着孩子们捣乱闹腾竟都觉得舒心起来。如今她看着这些成婚有关的事也颇有触动,原是前几日见到了唐太妃提醒她该给师婷欢暗中物色物色亲事了,才觉一恍已经嫁给师霖十二年。婷欢如今的年纪竟也差不多是她与师霖当年被赐婚的年纪了。
说及此事,萧晨也道:“我也替焕哥儿相看了几家,不过他如今还是先以学业为重,成亲倒是不急。”
“别呀大嫂,焕哥儿的学业定是不成问题的,倒是我那两个儿子各个都没在书上用心,只等着荫官了。若是焕哥儿不娶妻,那他这些弟弟们也不好成婚了。”
“着什么急,迟哥儿才十岁。男孩子又不似女孩儿会被人挑剔年纪。”师冉月道,“何况如今女子二嫁的也不是奇事,咱们这样的人家还会有成不了婚的孩子?”
“咱们这样的人家——谁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明日是什么样子。”端木萌白眼道,“今儿是侯门公子,明儿说不定就又成平头百姓了。”
师冉月笑道:“就是三哥没了爵位,三嫂你还是长公主呢,你是最不用担心的了。”她将首饰理好,放到漆红盒子里,递给啼樱叫她放到音儿的嫁妆里,又在留辰轩里一道与萧晨和师焕用了晚膳,才回了留华轩去。
如今师霖和端木萌夫妇住着留容轩,端木婉住着留瑞轩,萧晨选了僻静些的留辰轩,原先岳诗韫住的留禹轩则是师骁与张雁夫妇住着,岳诗韫则搬到了原先赵老夫人的岁苍斋,只是把赵老夫人礼佛的一众东西搬走,换成了一排排的古籍架子。留华轩仍给师冉月留着,只不过几个姐儿偶尔也去住。
“且别说,那天迟哥儿跟着他姐姐要去留华轩,被姐妹几个一道儿打了回来。”端木萌边叹气边觉得好笑,又回忆了一番当时的场面,终于还是忍俊不禁,倒在师冉月身上大笑。
师冉月也觉得有趣,只因那留华轩原先就是她与师吟月住着,旁边的念栀堂和锦心阁也都是放着女孩子家的东西,有各色的绣线、各式的绣样,还有些点茶插花调香的东西,全然是女子闺房的布置。师霖和师骁十几岁出头的时候年少轻狂,连路过都恨不得嗤之以鼻,倒难为师迟好奇了。
提起侄子侄女们,师冉月便忍不住感慨:“他们这一辈儿兄弟姐妹多,比我们当年还热闹些。”
端木萌神态黯然。如今婷欢、师迟和师言都大了,不似幼时那般需人费心看顾,她便把精力大半投在了牙牙学语的棠欢身上,却总是透过她想起薇欢,挂念她可有受苦,更怕纵然十二岁时她平安回家,也会与父母亲人生分,更叫人担忧伤感。
萧晨已习惯她这副神态,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听那道人的话。除却皇宫里,这天下还有几个去处能比咱们家过得好?”
端木萌小声反驳:“万一真是劫,未听那人的话,将来又应验了,我岂不要悔死。”
师冉月把修剪下来的花枝交给小丫鬟,道:“那些东西,顺心则信,逆则不信,本是为了叫人宽慰满足的,却为此生出许多烦恼,那就是不值了。”
“你就在这儿闲话!”
师冉月摊手:“那七姐儿我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你送出去了,我又能怎么办?你如今又能怎么办?”
张雁忙道:“都别急,七姐儿吉人天相,定是无事的,莫要担心。”
端木萌轻叹一声,喝了两口茶,便也换了别的话题去说了。
流连在侯府与几个嫂子都说上了话,这般墨迹了几日便是定好的吉日。看着音儿出嫁,师冉月倒觉得像是瞧着师吟月又嫁出去了一次,只不过音儿没有远远地嫁去卿州,更没有离开她千里之外。
婚后三日,师冉月才带着仆从和端木玦回了宫。
马车停在了宫门口,而后就换了皇后仪舆,自宣华门入宫。从前她来宫中,常常是由端木萌派人从偏门将她们接到自己宫中,或是直接去东宫,仔细一算,这倒是她第一次走宣华门。
仪舆和仪仗队伍都走得很慢,夏日的风也仿佛静止,凝固般轻轻碰撞着发冠上的步摇,在师冉月耳边响起微弱的清脆声响,似是幼时在祖母佛堂中睡着时朦胧听见的木鱼声。余光中一排排人影皆垂首肃立,暗紫和素灰的宫装,宫女的银簪和禁军的银甲,烈日下发着耀眼而溃烂的光。师冉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耳边有掌事太监拉长了嗓音的干哑声,而她仿佛牵线木偶一般抬手抬脚,机械地完成着前两日宫中教习嬷嬷亲自来教她的礼节,尽管这些她早已在恍惚前世的幼年耳濡目染、烂熟于心。
晦涩的赞美之词在耳边淌过,身旁人穿着幼时令她恐惧敬畏的那身衣裳。头上的赤金头面虽是新打的,却也有几只簪子是淮朝历代皇后传承下来的。昭献皇后戴过,昭顷皇后也戴过。
她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令她亢奋又惧怕的东西在涌动。阳光刺眼,眼眶里有些湿润的泪水渗出。
端木玄牵起她的手。
两人眼中闪着如出一辙的光。
“贵妃和昭仪现居何处?”
“回娘娘,”烟水递上册子,道:“陛下赐贵妃居辰阳殿,昭仪居云怡阁。安清阁离辰阳殿近,陛下叫人收拾出来供大皇子十二岁前居住。不过娘娘如另有安排,后宫诸事但凭娘娘吩咐。”
师冉月点了点头,露出微笑道:“烟水,留下来吃盏茶再走罢,说起来回京后我还是头一次见你。”
音儿亲自给烟水端过茶来,烟水接过道谢,按着师冉月眼神示意,浅浅在椅子上坐下,却只默默喝了几口便起身行礼道:“属下还有事,先行告辞,烦请娘娘担待。”
师冉月点了点头,看着那带着万年不变的神情和身姿的人走出了坤宁殿,才渐渐收回笑意,问道:“玦儿可还好?”
“娘娘放心,殿下乖得很。”
师冉月轻叹了口气,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脂粉又盖了盖眼下青黑,道:“一会儿进宫觐见的都有谁?”
“怀宁长公主、云和长公主,还有闽中郡王妃和陇西郡王妃。”
师冉月微微闭着眼睛,任凭音儿在她脸上摆弄,小声嘟囔着心疼:“姑娘入宫这些日子都睡得不好,平白思虑太多了些。”
“在这个位子上怎能不多想些。无论是凭陛下对我能有几分信任,还是凭我兄嫂,终归不如我自己先安排妥当,尽量万无一失。”后宫如今人口还算简单,与楚王府时没有太大区别。内宫服侍各局也都各行其是,还算安稳,虽说昭顷皇后去世后何氏执掌后宫多有疏漏,加上近二年动乱,如今宫人便都有些懒散,也常有一些宫女太监小打小闹也,但也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事。
比起这些,师冉月倒是更担心前朝事。师霖忙着重振师家与旧党昔日雄风,对史氏余党多有打压,因着端木玄暗中授意与放任,便也十分顺畅。然则师冉月却顾念着慕州旧臣以及昌留郡王府身后的诸多边缘外戚,又不好明目张胆地召见家人说明,只好先暗中观察。
“且不说远的,就是今日要见的这四位,倘若只是三嫂与和言入宫,那于我简直是一桩天大的幸事,可偏偏还有怀宁长公主和陇西郡王妃,这便又是个辛苦事。”
“娘娘不如结束后单独将云和长公主和闽中郡王妃留下来小叙?”啼樱试探着道。
“那样外人便会凭此猜测陛下与我的态度——三嫂也就罢了,单留闽中郡王妃而不留陇西郡王妃,岂不叫人觉得厚此薄彼,甚至因而看重闽中郡王府而轻视陇西郡王府了。”师冉月叹道:“啼樱,你去瞧瞧木莲和春桃,她二人都是我才从下面选上来的小宫女,十三四岁而已,做事还不大稳当。”
啼樱点头称是。音儿看着她走了,微笑道:“啼樱还不算稳重,姑娘便放心她去教导那些小宫女么?”
“她虽不稳重,但不会装腔作势滥施私刑,又好亲近,对这些才选到身边的人来讲倒比你亲自去还妥帖点。何况啼樱自小是你带出来的,比你不足,比旁人总要胜过许多了。”又不免笑道:“当年是你教导她,如今竟也轮到她去教导别人了。算算她今年也十九岁了,过会儿有空且得问问她的意愿,千万别因为跟我入了宫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这厢坤宁殿如今的掌事太监、从前夏公公的徒弟吴怀安进来道:“娘娘,前殿宴席已经摆好了,二位长主和二位王妃已经入了慈顺门了。”慈顺门是内宫门,一入慈顺门,到坤宁殿也只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了。
“知道了。”师冉月眉眼重新蒙上倦意,喝了口冷酒强打起精神来,又吃了口清茶漱口,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大红压黑的衣衫,再一次准备着做起师皇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