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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桐墙旧影,心事未言 次日的踏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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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踏勘点位定在县城北侧的城隍庙,木构形制完整,彩画遗存丰富,是陵川境内保存最完好的明清古建,也恰好与陵川一中的后墙隔巷相望。清晨的风裹着吕梁山间的凉意,吹得街巷两旁的悬铃木叶簌簌下落,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枯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极了高三课间,两人蹲在黑板报旁擦粉笔灰的声音。
陆则提前半小时抵达点位,组装好测绘仪器,校准全站仪的水平角度,阳光穿过城隍庙的飞檐,在他周身投下错落的光影。他穿着防滑工装靴,裤脚扎紧,指尖捏着比例尺,对着斗拱结构逐一标注数据,专业状态下的他,眉眼紧绷,连呼吸都带着严谨的节奏,彻底褪去了少年时的清软,只剩古建修复师的冷峻。
苏念抵达时,手里攥着调研手册与录音设备,顺路从街口羊汤馆买了两份热羊汤、两份烧饼,用塑料袋小心裹着保温。她没有立刻走近,站在巷口看了片刻,看着他仰头测绘藻井的背影,肩背比少年时宽厚许多,却依旧能和当年站在长条板凳上画黑板报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
她缓步走过去,把一份羊汤和烧饼放在仪器箱旁的干净石块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早上温度低,先垫一口,城隍庙内部空间窄,测绘耗时长。”
陆则低头校准仪器的动作顿了半秒,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苏念也不介意,自顾自走到另一侧的碑刻前,铺开手册拓写碑文,记录楹联文字与年代信息,两人一左一右,各占一隅,互不干扰,却又在同一个空间里,形成无声的默契。
城隍庙的碑刻记载着明清两代的修缮记录,文字晦涩,苏念逐字核对,遇到模糊的篆体,便皱着眉凑近端详,指尖轻轻描摹碑面的纹路。高中时她最擅长古文释义,可时隔多年,又常年接触现代出版文字,不少生僻字已然生疏,她翻着随身携带的字典,反复比对,进度慢得有些焦躁。
“这个字是‘修葺’的‘葺’,明万历年间的碑刻常用异体写法。”
陆则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苏念猛地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手里还握着绘图笔,笔尖指向碑面上的那个生僻字。他的视线落在碑文上,没有看她,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刻意的帮助,只是陈述一个专业事实,这些年深耕晋南古建,他早已把各类碑刻文字、形制术语烂熟于心。
苏念的指尖僵在纸面,心底的情绪翻涌一瞬,很快压下,低头在手册上写下正确的字,声音平淡:“谢了。”
“碑文里的修缮尺寸,和我测绘的柱径、开间数据完全吻合,可作为出版核心史料。”陆则补充了一句专业关联,把所有可能偏向私人的帮助,全部拉回工作范畴,说完便转身走回仪器旁,拿起羊汤慢慢喝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苏念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落在碑文上,却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她想起高三的古文课,她被《阿房宫赋》的生僻字词困住,对着课本发呆,陆则把自己整理的字词注释推过来,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释义、读音、典故,旁边还画着小小的宫殿简笔,怕她觉得枯燥。那时的帮助纯粹而温柔,没有界限,没有疏离,而现在,一句简单的提示,都要裹上专业的外壳,生怕越界半分。
城隍庙内部的彩画是本次记录的重点,梁枋上的云龙、花卉纹样保存完好,色彩虽有剥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巧。苏念举着相机,蹲在地面拍摄,为了拍到完整的梁枋图案,不得不向后挪动脚步,身后是半尺高的石质须弥座,一旦后仰,很容易磕碰受伤。
陆则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的动作,在她身体后仰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伸手虚扶在她的后背上方,没有触碰,却稳稳挡住了后仰的力道。苏念瞬间稳住身体,回头时,他已经收回手,背过身调整仪器,语气冷硬:“拍摄注意脚下,文物遗址禁止磕碰,影响测绘,也耽误进度。”
这是最标准的职场指责,没有半分关心的意味,可苏念清楚地感受到,刚才那只手悬在后背的温度,清楚地看懂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她没有拆穿,攥着相机的带子,轻声应了句“知道了”,起身换到安全的位置继续拍摄,心底的坚硬外壳,却被这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敲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中午休整时,两人坐在城隍庙的门廊下,各自吃着烧饼,隔着半米的距离,没有交流。巷对面就是陵川一中的后墙,红砖斑驳,爬满半枯的爬山虎,墙根处还留着当年学生用粉笔涂画的痕迹,依稀能看见星星、梧桐的简笔轮廓,那是陆则当年课间随手画的,一到雨天就被冲刷,可他总会在天晴后重新画上。
苏念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面墙上,回忆像决堤的河水,瞬间淹没所有理智。高三的每个午后,陆则都会借着打水的由头,走到后墙根,画几笔星空或者桐叶,她则趴在教室后窗的位置,偷偷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泛着柔和的光。那时的后墙,是他们不用说话,就能彼此感知的秘密角落。
“后墙的粉笔画,是我画的。”陆则突然开口,打破了门廊下的安静。他没有看苏念,目光望着那面红砖墙,声音很轻,没有少年时的清冽,也没有职场的冷峻,只有沉淀了十年的怅然,“每个周末都会画,想着你能从窗户看见。”
苏念的眼眶瞬间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逼回所有情绪,低头啃着烧饼,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其实每一次都看见了,说她会在他走后,偷偷跑到墙根,用指尖描摹那些线条,说那些不起眼的粉笔画,是她贫瘠青春里最隐秘的欢喜。这些话,藏了十年,历经了逃离、挣扎、重逢,却再也找不到说出口的身份。
陆则也没有等她的回应,像是只是说出一个尘封多年的事实,说完便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碎屑,拿起仪器继续下午的测绘:“下午测东西配殿的木构,你同步记录彩画纹样,傍晚前完成全部数据采集。”
工作指令下达,瞬间把刚才短暂的、触及心事的氛围彻底打碎,两人重新回归合作方的身份,各忙各的,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重新压回心底。
下午的测绘进入收尾阶段,陆则发现西配殿的一根立柱存在隐性虫蛀,表面完好,内部已经空心,需要立刻做临时支撑,避免坍塌。他立刻联系本地文保工作人员,沟通支撑材料与施工方案,语气急促而专业,是面对文物险情时独有的紧绷。
苏念站在一旁记录险情细节,看着他蹲在立柱旁,用手电筒照进蛀孔,指尖轻轻敲击木面,判断空心范围,动作专注而急切。她想起当年学校的老木窗松动,陆则也是这样,蹲在窗边,用铅笔测量缝隙,找木工师傅要材料修补,说怕风大刮碎玻璃,伤到坐在窗边的她。
同样的专注,同样的细心,一个为了文物,一个为了年少的在意,时隔十年,重叠在同一个身影上。
文保工作人员抵达时,天色已经擦黑,临时支撑安装完毕,险情排除,当天的踏勘工作彻底结束。陆则松了口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苏念递过去一包纸巾,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姿态,没有多余的表情。
两人沿着主街往酒店走,夕阳把主街染成暖金色,国营副食店的收音机里,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是当年传遍县城的《甜蜜蜜》,旋律一响起,苏念的脚步就顿住了。高三放学的每个傍晚,这首歌都会从副食店飘出来,陆则推着自行车,陪她走在桐树下,旋律裹着桐叶的香,是青春最标志性的声音。
陆则也停下脚步,两人站在副食店门口,听着熟悉的旋律,没有说话。老板认出他们,笑着拿出两块橘子硬糖,递过来:“当年一中的学生,最爱吃这个,尝尝还是不是老味道。”
苏念接过糖,指尖捏着玻璃纸,没有剥开。陆则把糖揣进外套口袋,向老板道谢,继续往前走,直到快到酒店门口,才轻声说了一句:“当年的糖,我攒了一整盒,想等你高考完,送给你。”
没有下文,没有追问,没有期待,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
苏念攥着糖,指尖泛白,看着他走进酒店大堂的背影,陵川的风卷着桐叶落在她的肩头,十年的委屈、遗憾、思念、克制,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却依旧只能咽回心底。
她慢慢剥开糖纸,橘子的甜香漫开,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可嘴里却全是苦涩。
回到酒店房间,她把那块没吃的糖放在调研手册里,夹在城隍庙碑文那一页。陆则则把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绘图本的扉页,旁边是他画的古戏台、城隍庙飞檐,还有后墙的桐叶简笔。
相邻的两个房间,一墙之隔,两个怀揣着同款心事的人,各自对着一块橘子硬糖,对着一段回不去的青春,一夜无眠。
没有告白,没有和解,没有倾诉,所有的在意都藏在虚扶的手间、脱口的字词、沉默的陈述里,所有的回忆都停在红砖墙的粉笔影里、老歌的旋律里、橘子糖的甜香里。
桐墙依旧,旧影未散,那些藏了十年的心事,依旧只能埋在心底,不言,不语,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