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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地风至,旧巷尘生 ...

  •   去往陵川的早班机,苏念提前四十分钟抵达机场贵宾厅,选了最靠角落的单人沙发,将录音笔、相机、调研手册依次摆开,低头核对踏勘清单,刻意避开入口方向。她穿素色冲锋衣、休闲裤,头发简单束成低马尾,褪去职场套装的凌厉,多了几分贴近故土的素净,却依旧周身紧绷,像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猝不及防的情绪。

      陆则出现时,贵宾厅里的广播正播报登机提示。他一身深灰户外速干衣,背着专业测绘背包,手里拎着装有全站仪、卷尺、拓印工具的硬质仪器箱,步履沉稳,周身没有半分出行的松散,依旧是项目总自带的严谨气场。目光扫过全场,与苏念的视线短暂相撞,两人都没有挥手,没有寒暄,只是极淡地点了一下头,便各自移开目光。

      登机、落座、放行李,全程无一句多余交流。苏念靠舷窗,盯着机翼下逐渐缩小的榕城楼群,闽江的水汽被云层隔绝,心底的潮湿却越发浓重。陆则坐邻侧,全程闭眼养神,指尖轻搭在膝盖上,节奏均匀,没人知道他在闭目回想一九九九年陵川的风,还是在梳理当天的踏勘流程。

      飞机降落在运城机场,陵川属地的风,隔着航站楼的玻璃都能嗅出熟悉的干涩。是吕梁余脉的土腥味、悬铃木的叶香、混着淡淡煤烟的烟火气,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故乡味道。苏念拎起双肩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呼吸下意识放轻,仿佛一用力,就能把十年的时光全部吸回胸腔。

      当地文旅局的车早已等候在外,司机是本地中年男人,一口地道的陵川话,热情地帮两人搬仪器:“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戏台子那边的老乡都等着哩,老房子早该修修了。”

      陆则颔首道谢,语气平和,是能无缝对接的本地口音,这些年频繁往返晋南,他的乡音从未褪色。苏念跟在身后上车,坐在后排另一侧,与他隔着宽大的扶手箱,像两个结伴出差的普通同事,没有半分旧识的熟稔。

      车子驶入去往县城的公路,窗外的景致从城市楼群慢慢过渡成吕梁的浅山、成片的麦田、散落的村落。红砖瓦房、土坯院墙、村口的老槐树、田埂上的放羊人,一切都和记忆里的模样高度重合,只是路面修得平整,多了崭新的路灯,少了当年漫天的尘土。

      苏念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风灌进来,带着北方深秋的凉意,卷着麦香与泥土的气息。视线扫过路边的悬铃木,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和陵川一中校门口的树,是一模一样的形态。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高三放学的傍晚,陆则推着二八杠自行车陪她走在主街,桐叶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拂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时光。

      “前面就是明清古街,测绘点第一个在街口的老门房。”陆则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车内的安静,语气是纯粹的工作提示,没有任何私人情绪。

      苏念收回目光,翻开调研手册,拿出笔做标注,声音平淡:“我先做街巷肌理记录、门头文字拓写,同步采访沿街商户,你这边完成基础测绘后,我们汇合核对数据。”

      “合理。”陆则只回两个字,便转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车子停在明清古街入口,这条街苏念走了整整两年,从一九九八年的寒露,到一九九九年的盛夏,每一块青石板、每一间老铺子、每一根木柱,都藏着她的青春痕迹。街口的副食店还在,玻璃柜换成了新式的,却依旧摆着橘子硬糖、散装饼干,老板是当年的老店主,头发白了大半,正坐在门口摘菜。

      陆则让司机把仪器放在街边,打开箱子组装全站仪,动作熟练利落,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细框眼镜被晒得泛光,专注的模样和当年趴在课桌上画图纸的少年,慢慢重叠。苏念拿出相机与录音笔,避开他的工作区域,走向沿街的老铺子,开始访谈、记录、拍摄门头匾额。

      “姑娘,你看着面生得很,是外地来的记者?”副食店老板抬头看她,笑着搭话。

      “我是做乡土文化整理的,回来写写咱们老街的故事。”苏念的口音不自觉变回地道的陵川话,柔软的乡音出口,连自己都愣了一瞬。

      “好啊好啊,早该有人写写了,”老板热情地搬来凳子,“街口的老门房、中段的绣品店、尾段的羊汤馆,都是几十年的老底子,你可得好好记记。对了,前阵子还有个年轻设计师来踏勘,也是咱陵川出去的娃,厉害得很,说是要把老街都修好。”

      苏念握着录音笔的手微微一顿,不用想也知道,老板说的是陆则。她笑着应和,没有点明关系,顺着老板的话,一点点记录老街的变迁、老手艺的传承、街坊邻里的旧事,文字从笔尖流淌而出,流畅得不像工作,更像是在和自己的过往对话。

      陆则的测绘工作有条不紊,测距、拍照、记录木构残损数据、标注墙体倾斜度,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规范。余光偶尔会扫过不远处的苏念,她蹲在老门房的木柱旁,仰头描摹匾额上的字迹,阳光落在她的发顶,侧脸的轮廓柔和,和当年蹲在黑板报旁写文字的姑娘,几乎没有差别。

      他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在她走到风化严重的残墙旁时,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挪了几步,在她身后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避开往来电动车的磕碰。苏念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他收回的目光,两人都没有解释,她微微颔首示意,转身继续记录,心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抓不住。

      中段踏勘到绣品店,老板娘拿出当年的老绣品,是绣着悬铃木与戏台的门帘,说这是当年一中学生常来定制的样式。苏念捏着门帘的指尖发颤,她清楚地记得,高三那年,她想攒钱给陆则定制一个绣着古建的笔袋,可还没攒够钱,就被迫离开了陵川。

      陆则恰好完成这边的测绘,走过来核对门头文字数据,目光落在门帘上,眼底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当年他也来过这家店,想定制一枚绣着星空的书签,送给苏念当生日礼物,最终只亲手刻了铜书签,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木构残损数据记录完毕,下一个点,后山古戏台。”陆则收回目光,恢复专业语气。

      苏念收好绣品照片,跟在他身后走向后山,山路修了新的石阶,却依旧能认出当年的老路。路边的野草、半枯的灌木、远处的梯田,全是记忆里的模样。风卷着山音吹过来,夹杂着老戏台隐约的锣鼓声,是当地老人在排练非遗戏曲,声音沙哑,却满是故土的温度。

      戏台的飞檐翘角出现在视野里时,苏念的脚步生生顿住。和图纸上的残损模样不同,亲眼看见风化的木构、剥落的彩画、歪斜的立柱,心底的酸涩瞬间翻涌。这是陆则画了无数次的戏台,是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守护的地方,如今她来写,他来修,却隔着十年无法逾越的距离。

      陆则放下仪器箱,抬头打量戏台的整体结构,眉头微蹙,专业的考量压过所有心绪:“藻井沉降严重,西侧立柱虫蛀空心,需先做支撑加固,再做木构修补。”

      他拿出绘图本,快速勾勒戏台现状草图,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当年晚自习的节奏完全重合。苏念站在戏台正前方,打开录音笔,记录戏台的历史、老艺人的讲述,声音透过风,飘到陆则的耳朵里,一字一句,都是她独有的文字腔调。

      中途休息时,老艺人递来两个烤红薯,热气腾腾,是陵川最地道的味道。苏念接过,指尖被烫得微微缩起,熟悉的甜香漫进鼻息,瞬间回到高三的冬天,她把红薯放在陆则桌角,他回她一张写着“红薯很甜”的草稿纸。

      陆则接过红薯,没有立刻吃,放在手边温热掌心,目光落在戏台的飞檐上,轻声开口,没有看她,更像是自言自语:“高三美术课,我画的就是这个戏台,你说要把它写进书里。”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主动提及高中往事。苏念捏着红薯的手一顿,红薯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垂眸看着地面的碎石,声音很轻:“我记得,你说要亲手修好它。”

      “现在在做。”陆则简短回应,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继续追问过往,只是把话题停在戏台与约定本身,点到即止,守住彼此的安全距离。

      苏念没有接话,小口咬着红薯,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却带着淡淡的涩。他们都兑现了年少的承诺,他修古建,她写故事,可当年一起约定的人,却只能站在咫尺的距离,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往事,连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都找不到合适的身份开口。

      日落时分,当天的踏勘全部结束,文旅局的车送两人回县城的酒店。酒店就在主街旁,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陵川一中的红砖教学楼,围墙的爬山虎依旧半枯,校门口的悬铃木枝繁叶茂,黑板报的位置还在,只是换成了电子屏。

      苏念站在窗前,盯着那片熟悉的建筑,久久没有移动。陆则回到房间,放下背包,从夹层里拿出那枚铜书签,放在窗台上,对着夕阳的光,戏台的纹样清晰可见。

      陵川的风穿过街巷,吹进两扇相邻的窗户,卷着桐叶的香、烤红薯的甜、老戏台的烟火气,把十年的时光轻轻缠绕。

      两人没有互道晚安,没有发送工作之外的信息,各自守在房间里,对着同一片校园的轮廓,怀揣着各自的心事。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所有的回忆都压在心底,没有靠近,没有和解,只有故地重游的暗涌,只有年少约定兑现的怅然。

      风过故巷,旧尘轻扬,年少的心事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落在戏台的飞檐上,落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落在两人之间,无法言说,也无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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