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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官宴上的暗流 赵府丝竹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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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丝竹声混着桂花香飘出窗棂。
安晏然立在廊下,看顾景行与秦月瑶并肩步入正厅。两人低声交谈,姿态从容。
她低头整理裙裾。
咸鱼哲学第九条:当你是棋盘上最不起眼的棋子时,反而能看到所有棋手的落子轨迹。
“安姑娘。”
赵世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日穿靛蓝常服,腰系白玉带,面容儒雅。安晏然注意到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成色极好,价值千两。
“侍郎大人。”她转身行礼。
“不必拘礼。”赵世轩笑容和煦,“顾少主说你是他最重要的合伙人。今日官宴,江南商界精英荟萃——安姑娘的才智当让诸位见识。”
话像糖衣。
安晏然微笑:“大人过誉。晚辈不过略懂记账。”
“记账?”赵世轩挑眉,“能想出复式记账、承兑汇票、信用评级的人,可不止‘略懂’。”
他示意:“走吧。宴席将开,有要事商议。”
正厅高阔,琉璃灯映得满堂生辉。长案排开,江南二十余家商号主事分坐两侧。
安晏然随顾景行落座,秦月瑶在对面。
首席,赵世轩举杯:“今日为‘商税新政’草案征询意见。”
满堂安静。
“盐税改革后,朝廷欲整饬商税。”他放下酒杯,“草案有三:一、中小商户税率由三十税一升至二十税一;二、增设‘年度合规审查’,费用自理;三、对‘高风险行业’加征附加税——纺织、海外贸易、钱庄汇兑。”
安晏然指尖微凉。
条条精准打击他们的领域。
“大人,”沈砚开口,“提高税率理所应当。但‘高风险行业’附加税……是否严苛?”
这话像反对,实递梯子。
赵世轩接话:“沈帮主担忧有理。但诸位想想——纺织业原料波动大,海外贸易风险难测,钱庄挤兑关乎民生。加强监管是为长远计。”
他环视:“有好建议,本官愿闻。”
顾景行在桌下轻碰她的手背。
她抬眼,他眼神微动:该你了。
安晏然起身。
满堂目光聚来。
“侍郎大人,”她声音清亮,“可否改‘一刀切’为‘分级征税’?”
赵世轩眯眼:“分级?”
“商户按年营收、雇工、行业特性分大、中、小、微四级。”安晏然走到厅中,“大商号税率略增,中商号持平,小商号减免,微商号免税。”
沈砚嗤笑:“税制岂能如菜市讨价?”
“这不是讨价,”她转身直视,“是税收公平原则——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大商号抗风险强,多纳税不影响生存;小商号本就艰难,再加税是杀鸡取卵。”
她顿了顿:“保护小微商户就是保护就业民生。他们雇人最多,是江南经济毛细血管。毛细血管断,大动脉再好也是死局。”
“比喻不错。”赵世轩指尖轻敲,“如何分级?标准何在?”
顾景行起身:“四维:营收、利润、雇工、纳税记录。秦氏商会有十年账目可参考,户部核查三月可成体系。”
秦月瑶接话:“商会愿协办。”
三人一唱一和。
安晏然心里清楚——临场发挥,却默契得心跳微乱。
赵世轩沉默。
厅内落针可闻。
忽然他笑了:“有趣。分级征税……新鲜。本官会呈报户部议处。”
话像认可,又像拖延。
安晏然回座,掌心微汗。
顾景行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很好。”他低声,气息拂过耳畔。
她耳根发烫。
宴至中段,酒酣耳热。
赵世轩离席更衣。
安晏然借口透气到后园。月光如洗。
转角处瞥见两道人影——
赵世轩与沈砚,竹林深处。
“……分级征税若成,盐帮利润削两成。”
“所以不能让成。”赵世轩语气平淡,“草案照旧。安家那小丫头……找个由头压下去。”
“稽查?”
“嗯。举报偷漏税。账目再干净,查一个月生意也黄。”
沈砚笑:“大人高明。”
“记住,”赵世轩转身,“我要顾景行低头,隆昌份额……盐帮该多拿。”
“明白。”
脚步声远。
安晏然背靠假山,浑身冰凉。
官商勾结,早成定局。什么征求意见,全是演戏。
“安姑娘?”
秦月瑶的声音。
安晏然转身,秦月瑶提灯站在月洞门下。
“我看到你离席。”她走近压低声音,“方才的话,我也听到了。”
“你打算如何?”
“账本清白,不怕查。”
“怕的不是查账。”秦月瑶注视,“是‘被查’本身——信誉受损,客户流失,供应商断货。一月后就算清白,市场也丢。”
安晏然懂。现代叫“监管狙击”。
“秦小姐有建议?”
“两条路。”秦月瑶竖指,“一,主动公开账目先发制人。二……找赵世轩弱点。”
“弱点?”
“他去年纳第四房妾,扬州盐商女儿。聘礼有西域进贡夜明珠三颗。”秦月瑶声更轻,“但户部记录里,去年扬州盐商无进贡。”
安晏然瞳孔微缩:“贿赂?”
“疑似。账册在秦家库房。”秦月瑶微笑转身,“若需要……宴后细谈。”
裙裾拂过青石。
安晏然站着,夜风灌袖。
橄榄枝上的刺,在这儿等。
回正厅宴近尾声。
顾景行看她:“怎么了?”
“回去说。”
离席时赵世轩相送:“安姑娘提议有见地,本官会慎重考量。”
“谢大人。”
“对了,”他随口,“安家绸缎庄生意兴隆。账目……清晰吧?”
安晏然脊背一僵:“自然清晰。”
“那就好。户部抽查江南税务,安家若抽中请配合。”
“一定。”
马车离赵府。
安晏然靠窗:“他要查我们。”
顾景行握紧她的手:“账本没问题。”
“我知道。但秦月瑶说——赵世轩可能受贿。”
顾景行眼神骤凝:“证据?”
“疑似。在秦家手。”
沉默。
马车颠簸,街灯掠过。
“安晏然,”顾景行开口,“若真对赵世轩……隆昌份额可能不保。”
“因为我?”
“规则。”他苦笑,“我还在‘三年限制期’。资本不能动,人脉受限。赵世轩是侍郎,他若压,我只能退。”
安晏然心口涩。
限制流——第一次具象成枷锁。
“那就退。”她说。
顾景行怔。
“明面退,暗地进。”安晏然坐直,“稽查查就查。我们趁一月做三事:一,细化分级征税联名上书;二,找秦月瑶拿证据备用;三……启动‘女性互助会’联合采购。”
“联合采购?”
“二十家女掌柜联合向丝农、染坊直采,砍中间商成本降两成,用这利润对冲稽查损失。”
顾景行看她。月光映脸,咸鱼懒散容颜此刻锐利如刀。
“你何时想这些?”
“刚才。”安晏然笑,“咸鱼脑子偶尔转。”
他伸手轻抚她颊。
“安晏然,我有时觉得……你才是破局人。”
“我们是。”她纠正。
夜色深。
江南雨未下。
官场雷已炸响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