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寸头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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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哥？”
魏荣礼自觉可能玩过火了。
他站在吧台前，看着那个背对他擦拭酒瓶的身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一个多星期的“战略消失”，换来的不是预想中任何带有温度的反应——好奇、不耐，哪怕恼怒都好——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
“嗯。”
徐临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将擦净的酒瓶精准地放回原处。
那声回应平淡得像是对着空气自语，连一丝多余的起伏都吝于给予。
魏荣礼依言坐下，点了杯［墨西哥日出］。
他安静地支着下巴，视线投向墙上正在播放《海绵宝宝》的电视，目光的焦点却始终粘在徐临身上。
徐临正在招待另一侧的客人。
他摇壶的动作稳定流畅，手腕上那块旧表随着节奏轻轻晃动。
只是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如同晕开的墨迹，衬得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添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
连熟客都下意识放低了谈笑的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片低气压区。
两人之间隔着光洁的吧台，空气凝滞。
一周前那些在雨夜车厢里滋生的微妙，在指尖传递过的温度，都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冷处理，无声无息地封冻进了更深的冰层之下。
关系似乎倒退回原点：一个偶尔出现的客人，一个沉默的调酒师。
柳姗不在，连个能插科打诨、搅动气氛的旁观者都没有。
魏荣礼心念电转，手已伸进挎包，触碰到那几张准备多时的纸。
他抬起眼，用那种特意软化过、带着蜜糖般粘稠尾音的声线，轻轻唤道：“徐哥——”
“干什么？”
徐临回应得很快，甚至没停下手里擦拭杯口的动作，但总算给出了明确的指向。
秒回。
有戏。
魏荣礼心下稍定。
他灵巧地将那几张纸在吧台上摊开，边缘对齐，像呈递一份重要文件：
“健康证明，我去开了。”他顿了顿，指尖在最上面那张复印件上点了点，“还有……身份证复印件。”
然后，在徐临终于移过来的、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亮出虎牙，抛出那个准备已久的请求：
“我能跟您学调酒吗，徐哥？”
徐临的视线落在那几张过分齐整的A4纸上。
健康证明的红色印章很醒目，拒绝的理由似乎一下子被堵死了大半。
说“欢迎”？太轻易，像在鼓励这小子的得寸进尺；
说“不行”？面对这份近乎“小学生交作业”般的郑重，又显得自己蛮不讲理。
他沉默着，目光游移，最终定格在身份证复印件那张过于朴实的脸上——
寸头，黑框眼镜，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镜头，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懵懂。
徐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却像是划破沉寂湖面的第一道涟漪。
“照片上这，”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是你本人？”
魏荣礼没想到突破口在这里，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是……高考完那个暑假办的，晒得有点黑。”
“所以说，”徐临脸上的笑意明显了些，那点乌青似乎也被暖光冲淡了少许，“你高中时候就长这样？”
“嗯呢。”魏荣礼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东北腔，用得挺自然，还配合着露出一点赧然：
“可土了，是不是？”
他笑着，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个细微的、泄露情绪的举动。
“那会儿刚从高考流水线上下来，整个人跟被格式化了似的，除了做题，脑子里啥也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徐临。徐临脸上的笑容淡了，但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专注地落在那张复印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吧台边缘。
“土倒不至于。”徐临终于开口，声音还有点干，但裹在里面的那层硬壳似乎裂了条缝：
“就是……跟你现在不像一个人。”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顶光看了看。照片上青涩的男孩和眼前这个会用甜丝丝尾音叫“哥”、眼底藏着细钩和不动声色谋划的家伙，简直判若两人。
“变化这么大？”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与一丝未加掩饰的好奇，落在魏荣礼脸上。
魏荣礼心里那根绷了一晚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他迎上徐临的目光，语气放得很轻，像在分享一个仅限彼此的发现：
“来东北之后，遇见的人和事，都不一样了。”
他没点明“人”是谁，“事”又指什么。
但话里那份心照不宣的暖意与指向，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悄然弥漫，清晰得如同那杯［墨西哥日出］中层次分明的橙红。
“你可拉倒吧。”
徐临拿起雪克壶转身冲洗，水声哗哗：
“咱俩第一次见，你才来东北一个星期，那会儿你也不是照片上这熊样。”
“可是……”魏荣礼明显感到气氛的缓和，话渐渐多了起来：“我现在，跟那会还不一样……”
“确实，”徐临闭眼回忆，仿佛又回到了被魏荣礼科普中国南北分界线的那天：“你刚来那会，脾气更轴——”
“倔的跟驴一样。”他又补充。
魏荣礼没接这话茬，只是嘿嘿一笑，虎牙尖儿闪着光。
“真想学？”徐临背对着他问，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真想。”魏荣礼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调酒不是摇两下瓶子就完事的。”
徐临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手臂重新撑在吧台上，隔着那几张纸看向他。
表情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但眼底那层坚冰，似乎被某种温度融开了一角。
“我知道。”魏荣礼点点头，把那份健康证明又往前推了推，姿态摆得十足乖巧：
“我保证认真学，不打岔，不瞎问，徐哥让干嘛就干嘛。”
这话说得太乖，乖得徐临又想笑了。
他知道这小子不可能真这么老实，但这副姿态，确实让人无法再硬着心肠拒绝。
“……行吧。”徐临终于松口，语气听起来像是做了个天大的妥协：
“不过事先说好，我这儿不搞拜师那套，没空。你就……看着，跟着做，能学多少算多少。”
“嗯嗯！”魏荣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颗虎牙又晃了出来：
“谢谢徐哥！”
徐临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开心晃了一下眼，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指了指那杯几乎没动的酒：“先把你这杯喝了。浪费。”
“中——”
魏荣礼端起酒杯，乖乖喝了一大口。甜橙汁混着石榴糖浆的甜，裹着龙舌兰的微醺暖意，一路滑下去。
“对了，还有个问题。”徐临忽然一脸正经，拿起手机对准了复印件上的寸头照。
“嗯？”
“你们河南教育……是统一发放这种‘劳改犯式美学’造型吗？”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魏荣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伸手去捂屏幕：“哥！你净笑话我！”
紧接着，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小声凑近问：“徐哥……这张能不能……别发给别人看？”
“好嘞！”徐临像是瞬间得到了绝妙灵感，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动，“我这就发给柳姗姐鉴赏鉴赏！”
“哥——！！！”
魏荣礼的惨叫声充斥整个酒吧。
《海绵宝宝》还在电视里没心没肺地笑着。
吧台后，徐临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被定格的、青涩的“劳改犯式美学”证件照，很轻地，哼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寸头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