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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不在焉
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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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鑫是被窗外的公鸡打鸣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挤进来,在斑驳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他猛地坐起身,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今天要浇筑的三楼楼板,而是楚澜那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连带着后颈的皮肤都泛起了热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沾了水泥灰的旧背心,领口已经洗得松垮变形。窗外传来家属院早起的动静,有人咳嗽,有人推着自行车出门,车铃“叮铃”响了一声,清脆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俞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才发现自己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都是和楚澜见面的画面,连梦里都是楚澜递给他搪瓷缸时的样子,指尖的温度清晰得不像幻觉。
他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拿起那个“为人民服务”的旧搪瓷盆,往里面加了半盆凉水。初秋的清晨已经带着凉意,凉水扑在脸上的瞬间,俞鑫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他掬起水往脸上泼了几把,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眶下方泛着淡淡的乌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胡茬,显得有些憔悴。
“瞎琢磨啥呢?”他对着水面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昨天楚澜那句“试着处处看”像颗定心丸,却又像个烫手山芋,让他既踏实又惶恐。踏实的是,像楚澜那样的人,居然愿意接纳他这个农民工;惶恐的是,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对楚澜的那份感觉,到底是不是“搭伙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他拿起旁边的肥皂,搓了搓满是厚茧的手。指甲缝里的铁锈和水泥灰昨晚没抠干净,现在泡了水,颜色更深了些。他用力地搓着指尖,像是要把那些让他自卑的痕迹都搓掉。楚澜的手是温润干净的,而他的手,粗糙、黝黑,还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伤疤,这双手,配得上那样的楚澜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他甩了甩手,把肥皂扔回皂盒里,水溅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小片湿痕,很快就□□燥的空气吸走了。
他从墙角拿起今天要穿的工装,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肩膀上有一块补丁,是他自己用针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快速地套上衣服,又从床底下翻出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土,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大半。收拾好这一切,他看了看桌上的旧闹钟,才五点半,离上工还有一个小时。
他从铁皮柜子里拿出两个白面馒头,那是他昨天从食堂买的,用一块干净的纱布包着。他又从暖水瓶里倒了点热水,就着馒头慢慢吃了起来。馒头有些干,咽下去的时候剌得喉咙发紧,可他没什么胃口,吃了一个就放下了,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些,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家属院的小巷里,各家的煤炉都点了起来,袅袅炊烟混着煤烟的味道,在晨雾里弥漫开来。俞鑫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脚步有些沉重地往外走。车把手上挂着他的工具袋,里面装着瓦刀、卷尺和一副手套,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
骑上车的时候,他特意摸了摸车铃铛,果然还是没响。他笑了笑,心里却没什么滋味。昨天去见楚澜的时候,他还特意把自行车擦了一遍,可再怎么擦,也擦不掉车身的锈迹和磕碰的痕迹。他骑着车穿过城郊的小路,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工地上已经有不少工友到了,大家都穿着和俞鑫差不多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干劲。工地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任务分配,俞鑫的名字后面写着“三楼西侧浇筑,配合钢筋工”。他把自行车停在工地门口的空地上,和其他的自行车挤在一起,那辆老旧的永久牌,在一堆同样破旧的自行车里,也显得毫不起眼。
“俞鑫,你可算来了!”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喊住了他。
俞鑫回头,看见工友老周正叼着烟朝他走来。老周比俞鑫大七岁,是工地上的老油条,说话大大咧咧的,但为人却还算仗义。他拍了拍俞鑫的肩膀,手刚落下去就皱了皱眉:“你小子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俞鑫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含糊地笑了笑:“没啥,可能是昨晚有点热,没睡踏实。”
“热?”老周撇了撇嘴,指了指天上,“这都秋老虎尾巴了,晚上凉得很,怎么会热?”他凑近了些,眯着眼睛打量俞鑫,“你小子……不对劲啊,今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啥心事?”
俞鑫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错开老周的目光,拿起工具袋往工地里面走:“哪有啥心事,赶紧干活吧,今天的活儿可一点不轻松。”
老周跟在他后面,不依不饶地追问:“我看你昨天下午提前走了,说是去相亲?怎么样,成了没?王阿姨介绍的那个,靠谱不?”
提到“相亲”两个字,俞鑫的脸瞬间就热了,连耳朵尖都泛起了红。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发疼,却没心思顾及。“就……就见了一面,还行吧。”他含糊其辞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还行?”老周来了兴致,几步追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啥叫还行啊?是姑娘长得俊,还是家里条件好?你小子可别藏着掖着,有好事得跟兄弟们分享分享啊!”
工地上的工友们大多是常年在外打拼的糙汉子,平时除了干活,最大的乐趣就是聊家里的媳妇、村里的姑娘,或者谁家又相亲了。俞鑫平时很少参与这些话题,今天被老周这么追问,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手里的工具袋都差点掉在地上。
“别问了,就是普通人家,挺实在的。”俞鑫硬着头皮回答,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他该怎么开口?说他相亲的对象是个男人?是开饭馆的老板?在这个年代,在这个都是糙汉子的工地上,这话要是说出去,还不得被人当成怪物?
老周见他不肯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吧,你小子就是脸皮薄。不过说真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伴儿了。你看工地上这么多人,哪个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就你一个孤孤单单的,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俞鑫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老周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以前,他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挣钱、买房,在这个城市里扎下根,就足够了。可自从见了楚澜,他才发现,原来被人关心、被人惦记的感觉,是这么温暖。他开始贪恋那种感觉,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甚至开始幻想,如果真的能和楚澜一起过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他是农民工,楚澜是饭馆老板;他生活在尘土飞扬的工地,楚澜待在干净整洁的饭馆;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男人。这些差异像一道道鸿沟,横在他面前,让他望而却步。
到了三楼施工现场,钢筋工已经把钢筋架好了,密密麻麻的钢筋纵横交错,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俞鑫戴上手套,拿起瓦刀,按照工长的要求,开始清理钢筋架下面的杂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脑子里时不时就会冒出楚澜的影子——楚澜笑起来时嘴角的纹路,楚澜说起饭馆生意时眼里的骄傲,楚澜递给他茶水时温和的眼神。
“俞鑫,发什么愣呢!”工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不耐烦,“赶紧干活,待会儿混凝土车就来了,别耽误事儿!”
俞鑫猛地回过神,赶紧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瓦刀碰到地面的碎石子,发出“咔嚓”的声响,他却没心思听,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他用力地铲着地上的泥土,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埋进去,可越是用力,楚澜的影子就越是清晰。
他想起昨天在饭馆里,楚澜给他添水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那短暂的触碰,像一股电流,直到现在还留在他的指尖,暖暖的,麻麻的。他甚至开始忍不住想,楚澜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打开了饭馆的门,开始准备今天的食材?是不是也会偶尔想起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脸上的温度也升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出汗,那股热意,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俞哥,你今天咋回事啊?”旁边的工友小李凑了过来,小李比俞鑫年轻几岁,刚从农村出来没多久,性格比较活泼,“干活总是走神,是不是昨晚跟对象打电话打太晚了?”
“别瞎说!”俞鑫赶紧打断他,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哪有对象?”
“没对象?”小李挑眉,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那你昨晚干啥去了?黑眼圈那么重,还魂不守舍的。老周说你去相亲了,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心里正美滋滋呢?”
周围几个工友听到了,都纷纷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趣起来。
“俞鑫可以啊,居然悄咪咪去相亲了!”
“快说说,姑娘长得咋样?多大年纪?”
“要是成了,可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俞鑫身上,带着好奇和调侃。俞鑫的脸更红了,手里的瓦刀都差点拿不稳,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能告诉大家,他相亲的不是姑娘,而是个男人吧?
“别瞎猜了,是个男人!处着试试看。”俞鑫硬着头皮破罐子破摔说道,声音声音越来越小低得像蚊子叫。
“男人?”老周瞪大眼睛,旁边的几个工友也面面相觑,俞鑫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懊脑自己怎么就说出来了?这下肯定要被人传闲话嚼舌根了。
气氛沉默十几秒后,俞鑫耳边传来了爽朗的笑声,一个宽厚的手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这啥年代了?我们又不是老古董,真心对你,性格好就成。”
俞鑫松了口气,可心里的那份慌乱却丝毫没有减少。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钢筋,冰冷的,坚硬的,像他和楚澜之间那些无法逾越的障碍。但工友们的反应让他万万没有想到,心里涌过一阵暖意。
尽管不会被工友排挤,但他还惦记着他和楚澜之间的差距,人家是当老板的人,自己算什么?嘴笨,还没学历。
混凝土车很快就来了,“轰隆轰隆”地开到了工地门口。工长吹了声哨子,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开始准备浇筑。俞鑫和几个工友一起,推着小推车去接混凝土。混凝土是灰色的,黏稠而沉重,推起来格外费力。俞鑫咬着牙,双手紧紧地抓着车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平时干这种活,他得心应手,甚至不觉得有多累。可今天,他只觉得浑身乏力,推了没两趟,就开始气喘吁吁,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一会儿是楚澜的笑容,一会儿是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一会儿是两人之间悬殊的身份差异。
他推着小推车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眼睛盯着脚下的路,却没注意到前面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小推车的轮子撞到石头上,猛地颠簸了一下,车里的混凝土溅了出来,溅到了他的工装裤上,留下了一大片灰色的污渍。
“小心点!”旁边的老周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小心?差点就摔了!”
俞鑫站稳身子,看着裤腿上的污渍,心里一阵烦躁。他说了声“谢谢”,弯腰擦了擦,可混凝土已经开始凝固,根本擦不掉,只能留下一片难看的印子。
“你小子今天咋了?,”老周皱着眉说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不舒服,就去旁边歇会儿,别硬撑着。”
“没事,可能就是没休息好。”俞鑫摇了摇头,重新握紧了车把手,“赶紧干活吧,别耽误了进度。”
他推着小推车继续往前走,可心里的烦躁却越来越强烈。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明明心里装着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事,却还要在众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和楚澜试着相处,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们之间的差异太大了,就像两条平行线,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浇筑工作一直持续到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秋老虎的余威又显现出来,柏油路被晒得发烫,工地上的温度更是居高不下。俞鑫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后背的位置,汗渍和混凝土污渍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印记。他的脸上满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坐在工地旁边的树荫下吃饭。俞鑫从工具袋里拿出早上剩下的一个馒头,还有工友给的一根黄瓜,慢慢啃着。他没什么胃口,嘴里嚼着馒头,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心里只觉得堵得慌。
老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啃着一个肉包子,看了看他,忍不住说道:“俞鑫,你真没事?我看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魂不守舍的,吃饭也没胃口。是不是昨晚被冷风吹着生病了?”
俞鑫抬起头,看了看老周,老周的眼神里带着关心,没有调侃,也没有好奇。他心里一阵暖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