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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奇怪 俞鑫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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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鑫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下午两点的毒日头早已西斜,秋老虎的余威却没散尽,柏油路依旧蒸腾着热气,混着路边煤炉飘来的烟火气,裹得人浑身发黏。他没骑上车,就那么推着,一步步往城郊的家属院走——刚才在楚记饭馆里,那颗跳得没章法的心脏,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脚下发飘,他怕骑车晃神摔着。
中山装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出了一片深色印记,袖口沾着的水泥灰被汗水洇开,变成了淡淡的灰痕。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把额前汗湿的头发捋到脑后,指尖触到皮肤,才发现自己的脸还在发烫。楚澜最后那句“试着处处看”,像颗烧红的烙铁,在他心里烫出了一个清晰的印子,走一步,那热度就扩散一分,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暖烘烘的。
可暖烘烘的底下,又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俞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铁锈还没抠干净,指腹上的老茧硬得像树皮。这双手,搬过钢筋,和过水泥,扛过百十来斤的预制板,从来都是用来干粗活的。可刚才在饭馆里,楚澜递给他搪瓷缸的时候,他的手居然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楚澜的手是什么样的?他记得清楚,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室内劳作的温润,不像他,被晒得黑黢黢的,还带着伤。
“楚老板……”他无意识地念了一声,声音被傍晚的风卷着,散在路边的槐树叶里。
楚澜太不一样了。他是开饭馆的老板,穿干净的的确良衬衫,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可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又有藏不住的温和。俞鑫见过的人不少,工地上的工友,还有城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这样心慌意乱。明明是相亲,明明是奔着过日子去的,可他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对象”的感觉——那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还有点莫名的羞涩。
他甩了甩头,想把这奇怪的念头赶出去。“瞎想啥呢?”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楚老板不嫌弃你是农民工,愿意跟你处,这是天大的好事,别不知好歹,真的是。”
可心里的疑问,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是个男人,楚澜也是个男人。王阿姨介绍的时候,只说“都是实在人,能过日子”,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找个伴儿,互相照应着。可今天见了面,楚澜的笑容,楚澜的声音,楚澜递给他面条时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句干脆利落的“试着处处看”,都让他心里泛起了不一样的涟漪。这种感觉,和他想象中“搭伙过日子”的平静,完全不一样。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路边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俞鑫终于骑上了自行车,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和他心跳的节奏莫名重合。
他骑得很慢,脑子里全是楚澜的影子。楚澜皱着眉说“干活得吃好点”的样子,楚澜说起饭馆生意时眼里的骄傲,楚澜笑起来时嘴角浅浅的纹路,还有楚澜看着他,认真说“你老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人”时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挥都挥不去。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饭馆里狼吞虎咽的样子,脸又热了。楚澜就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丝毫嫌弃,还时不时给他添水,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俞鑫这辈子都没体会过。他父母走得早,在农村老家的时候,跟着叔伯过日子,看人脸色长大,后来到城里打工,住工棚,吃食堂,身边都是糙汉子,谁会在意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楚澜不一样。他是第一个,除了父母之外,真心实意关心他的人。
可这份关心,为什么会让他心里生出那么多奇怪的情绪?他甚至不敢细想,自己对楚澜的那份好感,到底是什么性质。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自行车拐进了家属院的小巷,巷子里弥漫着各家饭菜的香味,有红烧肉的腻香,有炒青菜的清香,还有玉米粥熬熟后的甜香。可他现在心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的家在家属院最里面一栋楼的三楼,一室一厅,五十多平,是他去年咬着牙买下的。打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房子朝北,通风不好,尤其是梅雨季过后,总带着点潮湿气味。俞鑫把自行车停在楼道里,掏钥匙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狭小的窗户。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点凉意,终于让他发烫的脸颊降了点温。窗外是别人家的后墙,墙上爬着几根丝瓜藤,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俞鑫趴在窗台上,点燃了一支烟,是工地上工友递的劣质烟,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想起楚澜递给他的那杯茶水,是淡淡的茉莉花茶,喝起来清甜爽口。楚记饭馆里的一切,都和他现在的生活格格不入。楚澜的饭馆干净整洁,桌布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碗碟擦得锃亮;而他的家,陈设简单,墙壁上还有没来得及修补的裂缝,地上的水泥地坑坑洼洼。楚澜见多识广,能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而他,除了干活,有一身力气,什么都不会,连说话都笨嘴拙舌。
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怎么可能走到一起?楚澜为什么会愿意和他处对象?
俞鑫想不通。他甚至觉得,楚澜是不是一时冲动,或者是可怜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可他看楚澜说话时的眼神,又那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他掐灭了烟,转身走进屋里,摸索着打开了电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四把椅子,还有一个掉漆的铁皮柜子,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墙角堆着几件干净的工装,叠得整整齐齐。这就是他的家,简单,甚至有些寒酸,却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根。
俞鑫走到脸盆架前,拿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旧搪瓷盆,从暖水瓶里倒了点热水,又加了些凉水,调成温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可一抬手,擦脸的时候,又想起了楚澜的手。刚才楚澜给他递纸巾的时候,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那短暂的触碰,像一股电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到现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温润的触感。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可越是用力,楚澜的影子就越是清晰。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床是硬板床,铺着粗布床单,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今天和楚澜见面的场景,从他站在楚记饭馆门口的忐忑,到楼梯上的“吱呀”声,再到楚澜抬头看他时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句“试着处处看”。
“太奇怪了……”他喃喃自语,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不争气地跳着,比平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陌生的悸动。他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以前在农村,也有人给介绍过对象,都是邻村的姑娘,他见了面,只觉得是完成任务,心里毫无波澜,那些相亲最后也都不了了之。可今天见了楚澜,一个男人,他却心慌意乱,辗转反侧。
这到底是怎么了?
俞鑫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墙皮,心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在这个年代,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是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他不敢想,要是工友们知道了,会怎么看他?要是老家的亲戚知道了,会怎么说他?
可一想到楚澜,想到他温和的眼神,想到他真诚的话语,俞鑫心里又生出了一丝不舍。他不想放弃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不想放弃这个愿意接纳他、关心他的人。哪怕这份感情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如此的让人惶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是洗得发白的粗布,带着淡淡的肥皂味。他想起楚澜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油烟味,混着一点茉莉花茶的清香,很好闻,让人心安。
“不管了。”俞鑫在心里对自己说,“楚老板愿意跟我处,我就好好跟他处。至于心里那些奇怪的感觉,慢慢就会好了吧?”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感觉,恐怕没那么容易消失。它们像种子一样,落在了他心里,在暮色的滋养下,悄悄发了芽。
与此同时,楚澜也回到了自己的家。
楚澜的家在市中心的老城区,是父母单位分的两居室,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父母已经做好了晚饭,妹妹楚乔禾也在家,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播放的是热播的电视剧《霍元甲》。
“回来了?”楚母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容,“跟小俞见得怎么样?”
楚澜换了鞋,把身上的的确良衬衫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还行,聊得挺投机的。”他含糊地回答,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什么叫还行啊?”楚梅凑过来,眼里满是好奇,“王阿姨说那个俞鑫是农民工,长得怎么样?人老实吗?”
“长得挺周正的,人也老实本分,有套房子。”楚澜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脑子里却全是俞鑫的影子。俞鑫紧张时泛红的脸颊,说话时笨拙的样子,笑起来露出的白牙,还有那双干净得像山泉水一样的眼睛。
“农民工啊……”楚母皱了皱眉,“会不会太辛苦?而且,你们俩都是男人,这……”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男女都一样,男人和男人怎么就不能过日子了?”楚澜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带着点强势,“我觉得俞鑫挺好的,老实本分,能过日子。”
楚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觉得好就行。我们也不图别的,就希望你能找个靠谱的伴儿,互相照应着。开饭馆辛苦,身边有人知冷知热,我们也放心。”
楚澜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他心里知道父母是为他好,这些年,他忙着开饭馆,耽误了终身大事,父母一直替他着急。王阿姨给他介绍俞鑫的时候,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觉得农民工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真见了面,他却被俞鑫身上的那股质朴和真诚打动了。
可打动之外,还有一种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感觉。
他开饭馆三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有腰缠万贯的老板,有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有油嘴滑舌的小贩,也有像俞鑫一样老实本分的普通人。他向来能说会道,处事圆滑,什么样的人都能应付得来,可面对俞鑫的时候,他却莫名有些紧张,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俞鑫紧张的时候会抠衣角,会脸红,会说话结巴,这些小细节,在别人看来可能有些笨拙,可在楚澜眼里,却觉得格外可爱。他忍不住想照顾他,想让他放松下来,想让他多吃点好的。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他开饭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不会轻易对人产生什么特殊的感觉。可俞鑫,这个初次见面的农民工,却像一块磁石一样,牢牢地吸引了他。
他想起俞鑫说起自己父母不在了,孤单一个人的时候,语气里的夹杂低落;想起俞鑫说起自己有套房子时,眼里的自豪;想起俞鑫说起想攒钱做生意时,脸上的憧憬。这个男人,虽然身份普通,生活辛苦,却有着一股韧劲,有着对生活的热爱,那种纯粹的生命力,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楚澜心里某些阴暗的角落。
楚澜见过太多太多虚情假意,太多勾心斗角。开饭馆就像一个小江湖,有人为了一点小利斤斤计较,有人为了攀附权贵阿谀奉承,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戴着面具做人,表面温和,内心却始终保持着一份疏离。可面对俞鑫的时候,他却不自觉地卸下了防备,只想用最真诚的态度对待他。
他甚至会想,俞鑫现在到家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也在想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澜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摇摇头,把这荒唐的想法压下去。他和俞鑫才见了一次面,不过是达成了“试着处处看”的共识,怎么就开始牵挂起他了?
“哥,你发什么呆呢?”楚梅推了他一下,“菜都凉了。”
楚澜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可饭菜的香味,却怎么也品不出来。他的心里,被俞鑫的影子占得满满当当。
他想起俞鑫袖口沾着的水泥灰,想起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他骑车离开时挺直的背脊。那个男人,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坚韧、顽强,却又带着几分脆弱,让他忍不住想呵护。
“我到底是怎么了?”楚澜在心里问自己。他见过那么多人,优秀的,平庸的,英俊的,普通的,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此心神不宁,如此牵肠挂肚。
是因为俞鑫的真诚?还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质朴?亦或是,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生活的世界里,俞鑫的纯粹,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楚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