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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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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尾致谢在催眠曲一样的弦乐中滚动,放映厅灯光亮起。白光驱散了刻意营造的深沉。
何川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仿佛大梦初醒。
他身旁的周予安已然起身,顺手拾起空了的饮料瓶。“走吧?”杯壁上的水汽汇聚成一颗水珠,然后,啪嗒落下。对方神情风平浪静,仿佛刚才那部通篇哑谜一样的文艺爱情片被他消化良好。
他们随着零星的人流走出影厅。商场中庭的热浪与喧嚣奔涌而来,死去两小时的感官瞬间复苏并且灵敏百倍。孩童的嬉笑打闹,嘈嘈切切的交谈声,低低的嗡鸣,不知真的是耳鸣还是听不清的低语,全部输进耳朵。纷杂的气氛与电影里那个忧郁得滴水的故事割裂开来。
何川还想着最后的镜头:
残阳如血涂抹了半片天空,女人抚摸着眼前人的面颊,缓缓吐出词句,“我们所看见的爱,就是真的吗?”
“或者说,爱,”她的眼珠纯黑,不含有杂质,像是黑洞,黑曜石,能吞噬所有思想的无人之境。“也有真假之分吗?”那纯黑的眸子依然望着某处虚空,不像是在询问她所谓的恋人,而更像是在越过某种介质,盯着旁观者。
也就是作为第三知情人的观影者。
作为恋人的角色始终没有转身,而她的问题像是轻飘飘的泡泡腾空而起,闪耀着扭曲而绮丽的幻色。
却随着突然的谢幕被拍死在了观众面前。
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故事也没有准备结尾。
何川想到那双眼睛就觉得发怵,电影对白明明大多是些你侬我侬的陈词滥调,却不知为何总勾得他一阵心悸。
“予安,你觉得,”何川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点飘渺,“她最后是真的感受到了爱,还是……”
周予安将空杯投入垃圾桶,动作精准,弧线完美。他走回何川身边,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开放式结局的魅力就在于此。重要的是,在那个时刻,她选择了留下,并获得了自己那时所需要的。”他看向何川,眼神清澈,“各取所需,有时候,真相并不那么重要。”
各取所需?
这四个字像细小的短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何川的耳膜。
“你带给我的意义,不止是爱。”周予安顿了顿,声音在商场流淌的背景音乐里显得格外清晰,“爱情或许是奢侈品,但生存本身,总得有个理由。”
他望过来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你就是那个理由。你让我明白,我为什么存在。”
何川怔住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恋人间的撒娇或誓言,滚烫而忠诚。可落进他耳朵里,却激不起半分应有的暖意。
那双眼睛此刻映出的、近乎燃烧的专注,与电影里那片吞噬一切的黑,在他脑中诡异地重叠。
存在的意义?
这不像是恋人之间该有的示好。周予安把自己放得太低了,低得像一个附属品,一个需要靠他才能维持运转的程序。仿佛那片无懈可击的温柔表象之下,是一片虚无的空洞。
一阵没来由的寒意,悄然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们穿过明亮喧嚣的商场,走向出口。自动玻璃门无声滑开,午后最炽烈的热浪猛地扑袭上来,空气被炙烤得扭曲变形。
周予安的声音轻轻响起,像羽毛搔过耳廓:
“我的回答结束了,你的呢?”
天,黑了。
没有渐进的过程,更没有过渡,干脆得像刀刃斩下。烈日瞬间被翻滚涌来的墨色吞噬。天空低垂,气压骤降,空气黏湿得滴水。
商场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
我呢?
何川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液。他给不出答案。一个将他视为生存理由的存在,他该如何定义?是爱,是陪伴,还是一个一切以他的意志为指令的程序。
周予安望着他,脸上依然带着那种难以捉摸的笑容。
不是失望,也不是愠怒,而是悲悯。仿佛在看待一个注定没有标准答案、徒劳挣扎的命题。在这种无度的注视下,何川恍惚觉得,自己反而成了某种需要被宽恕的,无法满足对方的罪人。
紧接着,没有雷声预警——
雨,砸了下来。
并非落下,而是倾覆。粗白的雨线将天地洗刷得褪色失真。巨响吞没一切,干燥的地面在几秒内激起接天连地的白茫茫水雾,激起尘灰,土腥气腾地扑面而来。
何川僵在原地,瞳孔里映出这堪称暴力的天气剧变。太突然了,突然到像是早有预谋。
像是摄影棚里一个翻天覆地的场景转换按钮被悍然按下。或者说,也像是提醒,对他懦弱的窥探欲,一次具象警告。
就在这失神的瞬间,头顶“唰”地张开一片干燥的黑暗,周予安撑开了伞,时机掐得如同精密机械。
“夏天的雨,就是这样。”周予安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平稳传来,似乎还有一丝浅淡的无奈,“早上不是提醒你了么?”
何川猛地转过头。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神情,已然被狂暴的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纵使他再怎样细细观看,周予安的脸上也不再有任何破绽,只剩下熟悉的,气定神闲的从容。
这不像是天气的自然转变。反而像是为了气氛需要而安插的一场暴雨。主角登场,背景音乐弱进,预设情节照台本顺下去。
冰冷的战栗,像一条湿滑的蛇,从尾椎骨一节节向上攀。
何川猛地看向四周:仓皇躲雨的路人缩在屋檐下,动作带着被编排过的慌乱;汽车在积水中艰难爬行,尾灯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红斑;霓虹招牌的灯光被雨水扭曲、拉长……
这是真实的混乱,还是为了配合这场暴雨,而上演的逼真戏码?
“怎么了?吓到了?”周予安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和身体的僵硬,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往干燥的伞中心带了带。怀抱温暖,手臂有力,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狂暴的世界。
可此刻何川却觉得,这个拥抱也像是早有预谋的部分。
他们走入雨幕。每一步都踩出四溅的、冰凉刺骨的水花。
何川低着头,盯着自己迅速湿透的鞋尖,帆布吸饱了水,颜色变深,变得沉重不堪。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周予安总能预知他的需求,在他喉咙发干前递上温水,在他皱眉前说出宽慰的话。
周予安的情绪永远在稳定的狭窄区间微量波动,连偶尔的担忧都像是精心校准过的剂量。
周予安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琐碎到可笑的细节,像一台随时可调取的存储器。
还有他自己那些越来越频繁出现的遗忘感……
如果……如果周予安是他的“楚门秀”里,那个被编写出来、以他为唯一核心的完美伴侣呢?
如果这场精准到诡异的暴雨,只是为了增加表现张力而安排的场景呢?
“予安,”何川开口,声音刻意压过单调的雨声,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天气怎么样?”
周予安几乎不假思索,流畅得如同呼吸:“是个阴天,但没下雨。你在图书馆旧馆三层的社科区,抱着厚厚一摞书,转身时差点撞到书架。我就扶了你一把。”他顿了顿,唇角勾起回忆的弧度,“你道谢的时候,半张脸都红了,特别可爱。”
细节完美。场景具体。叙事完整。还附加了可调动感官的情绪点缀。
标准答案。
“那你呢?”何川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周予安在雨幕中有些模糊失焦的侧脸轮廓,
“那天,你去旧馆三层是要干什么?”
周予安似乎顿了顿,又或许只是雨水干扰了判断。“找一本旧版的艺术年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系里一位退休的老教授托我找的,他说估计只有旧馆才能找到。”
理由合理,符合他艺术史教师的身份。无懈可击。
可何川心里的寒意却更重了。因为周予安所有的回答,始终是“应对何川”的。
关于周予安自己内在的、独立的、不受“何川”这个变量影响的部分——何川几乎从未见过。
雨势稍歇,从暴力倾泻转为绵延不绝的雨丝。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水洼映出破碎的彩灯,像还未干透的舞台布景。
何川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透出的、过于明亮的暖光边缘停下。他转过身,挣脱了周予安一直揽着他的手臂,直面着他。雨水顺着他被打湿的额发滑落,留下一道冰凉的轨迹。
“予安,”他说,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这几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梦里。”
周予安看着他。伞沿汇聚的水滴串成一道晶莹的、不断崩裂又重续的珠帘隔在他们之间。他的表情在便利店红蓝绿交织的、廉价而闪烁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莫测。
“阿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何川垂在身侧,冰凉甚至有些颤抖的手指。他的指尖温热,干燥。
何川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反抗。
“你觉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雨夜里一段既像安抚又像启示的独白,“真相,和让你感到安全、被爱、被需要的感觉,哪一个更重要?”
他没有等待回答,只是微微用力,将何川僵硬的手指贴在自己同样湿透的衬衫下。布料冰冷,但下面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得如同最精密的节拍器。
“就算这是一场梦,”他望进何川闪烁不安的眼睛深处,那里面映着便利店冰冷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清晰得可怕的倒影,“我也注定为你而生。”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的重量完全沉下去。
“真心什么样子,重要吗?”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知道它此刻,且永远,为你而跳。这就够了,
不是吗?”
楚门最终用船头的桅杆,撞破了绘满蓝天白云的巨墙。
他选择走进了更近荒芜的真实。
何川看着周予安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可以将一切怀疑都溶解掉的温柔的眼睛。那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映不出任何谎言的阴影。
他能撞破什么?撞破这无处不在的温柔?撞破这无微不至的关怀?还是撞破那个让他不安的根源。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乌云被无形的手迅速拨开,露出一片被雨水洗刷过的、异样澄澈的夜空,却没有一颗星。
周予安依然握着他的手。体温微弱而固执地传递过来。
那么真实。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失去所有验证、破坏与逃离的勇气。
何川闭上了眼睛。睫毛上残留的雨滴,终于滚落。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周予安湿漉漉的、带着雨水和淡淡洗衣粉气息的肩膀上。那里传来的心跳,沉稳依旧。
“我累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回家吧。”
他还没有准备好足够的勇气与这份阴魂不散的不安感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