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傻瓜,这叫心有灵犀 鼻尖萦 ...
-
鼻尖萦绕着干净柔软的皂角香气,像被阳光晒透的棉布。这是软绵绵的,安心的味道。
何川毛虫一样从被子里慢吞吞地拱出来,抻了个懒腰。年假第一天,整个世界都顺眼了。
“醒了?”
虚掩的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毛绒小熊睡衣的男人端着水杯走进来,浅棕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
何川朝着声源转过去,缓慢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画面有一瞬间的虚焦。他盯着那张逆光的脸,明明熟悉至极的轮廓,细节却像隔着毛玻璃。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梗在喉咙里。
“嗯……”他最终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刚醒的黏糊。
男人走到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自然地坐到了床边。“小懒猪,”望着他迷迷瞪瞪的样子,对方忍不住笑起来,颊边旋出浅浅的酒窝,“盯着我看什么?睡一觉就不认识我了?”
周予安。
三个字赫然出现在脑中,暖流般的熟悉感瞬间回涌,将那丝冰凉的迷惘冲刷殆尽。昨晚庆祝假期开酒时,对方也是这么笑的。
“谁看你了。”何川面上微微发烫,掩饰般朝他伸出手,“拉我一把,睡懵了。”
周予安握住他的手,干燥温暖的掌心贴上来,力道恰好地将他带起。“看来还没醒透,”他打趣着顺了顺何川的头发,“昨晚那点酒,劲这么大?”
何川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温度刚好一点点溶解了困意。“少来,明明你酒量更差。”
他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经过周予安时顺手报复般地捏了捏他的小熊耳朵,“你这睡衣到底哪买的?幼稚死了。”
“嫌幼稚你别蹭我睡衣擦脸。”周予安跟在他身后,笑意从声音里漫出来,“昨晚谁抱着我胳膊蹭了一晚上,口水印子现在还没干呢。”
“我才没有!”何川耳朵一热,加快脚步钻进浴室,“少胡说!”
“我有证据哦,”周予安靠在门框上,笑得眼睛弯弯,“要不要调昨晚的睡眠监控……”
“周予安!”何川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没来及擦干净的水珠,“你再提这个,今天早饭你一个人吃。”
周予安举手做投降状,表情却还是笑眯眯的,趁何川不备,在对方发红的耳朵上轻轻啄了一下,“好了,不逗你了,煎蛋要凉了。”
餐桌上,溏心蛋煎得恰到好处,蛋液从整齐的切口处粘腻地淌出来。何川咬了一口,餍足地眯起眼。
“怎么样?”周予安坐在对面,手撑着脸看他。
“完美。”何川腮帮子鼓鼓囊囊,“周老师可以去开早餐店了。”
“只给你一个人开。”周予安把涂好蓝莓果酱的面包推过来,“会员隐藏服务。”果酱厚度均匀得惊人,长得像满分作业。
客厅的全息投影自动播放着早间新闻。气象预报的女主播微笑着:“今日午间时段预计有中到大雨,请准备外出的市民朋友,记得随身携带雨具。”
何川抬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亮晶晶的。
“这预报准吗?”他随口嘟囔,“看着不像要下雨。”
“现在气象预报的推演模型错误率极低。”周予安把牛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语气平静,“不会错的。”
何川正要反驳,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瞥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怎么了?”周予安问。
“没事,主管又在@全体成员,估计是加班的事。”何川干脆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理他,放假呢。”
“U盘在书房左边第二层抽屉,”周予安站起身,“你要的市场增长分析报告在里面。”
何川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要……”
“你昨晚睡前嘀咕了半天,”周予安走向书房,“说主管今天肯定会找你要这个。”
声音轻快自然。何川坐在餐桌前,握着牛奶杯的手顿了顿。
他连自己喝完酒以后说的碎嘴子话都听进去了?
一丝极淡的不可名状情绪如飞鸟般略过。但也如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很快就被周予安拿着U盘回来的身影打断了。
“给,”周予安把U盘放在他手边,顺便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愁眉苦脸的,休息呢。”
何川抬头看他。晨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金色光斑淅淅沥沥地落在眼前人发梢。他的笑容温暖自然,酒窝浅浅,眼神清澈得像未经世事的动物,比方说小鹿。
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什么呢,何川晃了晃脑袋。有人这样把你放在心上,是福气。
“你今天不是有课?”他转移话题,“下午?”
“调课了。”周予安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学生期末复习,我去也是自习。这周没什么事,在家陪你。”
何川用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小腿:“周老师这么闲,学校不开除你?”
“开除我,谁去拯救新一代人类的审美观?”周予安笑得眼睛眯起来,“而且……”他压低声音,凑近些,“年假可是很难得的,何川同学,要好好珍惜和老师共处的时光。”
气息拂过耳廓,何川耳朵又开始着火,象征性推了推对方的胳膊:“周老师,注意影响。”
“现在是非工作时间。”周予安坐回去,一副得了便宜的嘴脸。
水流声哗哗地响。何川洗着碗,周予安倚在厨房门边看他,阳光把不锈钢水槽照得发亮,洗洁精泡沫堆成冒尖的微型雪山。
“对了,”何川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放下了百洁布,“我昨晚是不是说梦话了?”
周予安挑了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点印象,”何川把洗好的盘子递给他,“好像梦见什么了,但记不清。我说什么了没?”
周予安接过盘子,用干布仔细擦拭。他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以餐盘中心为圆点,擦碗布匀速向外运动。
“你说……”他的声音轻下来,“别走。”
何川动作一滞。
“…还有呢?”
“还有……”周予安抬起头,目光温润,“对不起。”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流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像涨潮时的浪涌。
何川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泡沫,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但那种沉重黏稠的心情似乎还残留着,像是洗不去搓不掉的污浊,粘在皮肤上,接着渗进皮肉,内脏……
到底梦见什么了?要对谁说对不起?他总觉得自己的记忆里似乎丢失了一片重要的拼图,却无处寻觅。
“傻瓜。”周予安刮了一下他的鼻头。何川机械地转头。
“做梦而已。”周予安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转身看着何川。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我在这儿呢,哪也不去。”
他说话时语气确凿,比起一个安慰,更像是发誓,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何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露珠一样,随着回暖而蒸腾。
“我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
两个字重重地落下,叩在何川心上。
他拧上了水龙头,此时只有空荡的滴答声填补沉默。
“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怎么突然聊这么沉重的议题,”何川没有回头,自顾自地擦干手,走到他面前,“所以周老师,下午想做什么?我猜……你想看电影。”
周予安的眼睛亮了亮,“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路过电影院时,你瞄了好几眼新上的海报。”何川得意地笑,“而且你每次想什么又不好意思直说时,就会像现在这样……”他抓起周予安的右手,“无意识地敲东西。”
周予安低头,发现自己右手食指果然挨在料理台边缘。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何川同学观察力见长啊。”
“那当然,”何川凑近,甚至能看见对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不然怎么配得上我们明察秋毫的周老师?”
周予安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他伸手将何川额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那说好了,”他低声说,“下午去看电影。我来订票。”
“好。”何川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现在,麻烦周老师把沥水架擦干,我去换衣服。”
“遵命。”
何川走向卧室时,听见周予安在厨房哼着歌。调子很熟悉,是他大学时最爱的电影的主题曲。
真巧。他想,我也正想着这首歌。这大概就是……心有灵犀吧。
窗外阳光灿烂,毫无下雨的迹象。
何川拉开衣柜,指尖划过一排柔软的布料,最后停在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上。他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
挺合身。
什么时候买的?
他极少穿浅色衣物,总是偏爱亮色跳色。但这尺寸,明显也不是周予安的,他可比何川高上不少。
也许是予安帮他置办的吧,周予安也不止一次质疑过自己的衣品了。
何川扣上衬衫的最后一粒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一个完美的早晨。
一个体贴的恋人。
一切美好的像教科书范本。一切流畅的像一串无误的代码。生活真是幸福得叫他难以置信。可能老天也知道是时候该补偿他这个可怜人了。
何川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男人三十一枝花,容色未衰,完全满分。
“阿川,”周予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票订好了,两点场。你换好没?”
何川猛地回过神,从粉红泡泡里脱身。“来了!”他应道,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穿着新衬衫的自己。
幸福当然是真实的,他想。
何川转身走向客厅,脚步轻快。阳光穿过走廊,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