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跳下之前 我戴上了狱 ...
-
规则总是以绝对的线性呈现,前往目的地只有一条路——电梯,期间却总是出差错。一行人中他忘带这她要找那,而电梯只能从一楼直线往上升,于是这些人就升到最顶层再从没有墙的边缘跳下去,重新登电梯。我和两个姐姐一起跳了四次。
房间很大,白墙白灯。我们被分发身份牌,我是1号。游戏进行得很顺利。快结尾的时候,那个一直坐在角落的老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平静地说,按照规则,我得杀了你。
我不解何意,老头把记忆给了我。我看见了那些学生都很年轻,穿着统一的校服。他们来找老头,一个接一个,用身体交换承诺:帮他们解决掉父母。老头从不问原因,只是记下地址,然后在某个深夜出门。
交易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双方都相信自己在购买自由,比如买断血缘和贩卖罪恶。但自由从不流通于市场,它只在人停止交易的那一刻诞生。男学生在完事后去了厕所。老头在门外听见压抑的啜泣,接着是水龙头开到最大的声音。等了很久没人出来,他推开门。男生瘫在马桶边,裤子褪到脚踝,腿间全是血。地上有团东西在微弱地蠕动——那是个刚成形的婴儿,脐带还连着。男生抬起头,脸上被打湿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老头突然暴怒起来。他抓起洗手台上的烟灰缸朝男生头上砸去。慢慢地那团血肉不再动弹。然后他蹲下来,切断了脐带。他把还在喘息的肉团冲进了下水道。
老头看着我说,他破坏了规则。交易里不该有第三个人,生命怎么能自己长出新的生命呢?
我不知道发生过这些事情,环顾四周,除了姐姐,和我玩游戏的其实都是那些学生们。我问为什么杀我。只是因为那天轮到了你,就像抽签抽中了下一位一样。他擦了擦眼镜。我想起跳了四次的电梯,我们不断在循环中练习直线,在重复中相信那是向前,我们都以为自己在排队等待什么,但没人问队伍尽头是盛宴还是屠宰场。顶层的边缘是没有墙的,我从那时候就已经在排队了。
我撞翻了餐车。粘稠的番茄酱糊住了右眼。我的左眼看见香肠像蛆一样从餐桌上扭动然后掉下来,极快地繁殖铺满了整个地板。天花板的吊扇开始往下掉鱼鳞,一片片旋转着割过人们的脸,那些学生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踉踉跄跄地四处奔跑,撞到柱子后开始原地转圈,胳膊断成两截被甩出去,鱼的肉和刺分离,刺在空中悬浮,肉像烂泥似的撞在墙上又缓缓滑落,拖出黏腻的痕迹。食物报复餐桌,家具背叛房间,世界露出了它被驯化前的真面目。酸菜从保鲜盒里爬出来,长出了霉斑做的眼睛。那些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我,我爬到门边握住门把手,金属在我手里溶解。无处遁形,老头把我困在墙和门之间,拨动了扳机。意料之内的子弹没有射出来,但所有悬浮的鱼刺突然调转方向,齐齐朝我飞来。
这是我的第一次死亡。
准确意义上来说,我并没有死,鱼刺可以把我扎到血液一点点耗干,但并不能直接穿透心脏——或许也可以,不过它们长得确实不够长,所以就只是安静地插在皮肤上,像奇特的装饰品一样。死亡如果不够彻底,就会变成一场盛大的回归。我睁开眼睛,是家,打开门收到了一封邀请函,在大厦顶层见。
我的身份牌是2。他依旧想杀我,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记忆?我说有事提前走了,这次他的手枪射出了子弹。我想我的编号在累加,罪证似乎也在累加。我以为的下次注意,在规矩面前只是罪加一等。
他站起来,皮鞋绕过血泊走了。死亡的赝品往往比完整的作案工具更能证明它曾发生。我又回到了家门口,往外看,只有一枚黄铜子弹壳静静地躺在门边。
不知道这次自己死了没有,应该死四次才算完。下一次虽然依旧有直上不能下的电梯,但目的地不是在顶层了。
是地下一层。
天堂如果坐满,地狱便是唯一的应许之地。房子是日本的建筑风格。我为了拍路上一个行人的面容而迟到了,开门看见他们都安静地坐着,全然不知我似乎已经到来。那个老头坐在主位,看着我的脸,又看看手表,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没有任何人阻止,我离开了那里。我换上了那位行人的脸皮,而那位行人正是被打死的学生的母亲。我并不恐惧监狱,因为我脸上正戴着狱卒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