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五)
      嘉嘉发廊早年确为风月场所,老板——也就是戚许的妈妈——一步步从小巷子里的阿戚奋斗成戚姐,经历了几年老本行的原始资本积累,踩着扫黄打非的边缘华丽转型,现在成了个正儿八经的洗头店。

      义务教育阶段就半途辍学的戚许洗了半年的头,才被社区网格员发现她这个九漏鱼,立刻被扭送去中专重新入学。她在美发和化妆两个专业里犹豫许久,最终选了厨师。理由很简单,美发,化妆,都属于人生的高级生存需求,但吃饭不是,人不吃饭会死,戚许不想死。

      戚姐对她选的这个专业很不满意,她觉得戚许应该选护士或者会计。前者公家饭碗,后者帮她算帐,怎么着都是赚。戚许不置可否,给喝醉了酒的戚姐做蛋炒饭吃,抓住心就要先抓住胃,堵住吵就要先堵住嘴——戚姐吃人嘴短,从此不再多话。

      于是戚许手上的油腻就从男人的头油变成了灶台上的猪油菜油花生油,她在学校里上午练习颠锅下午练习切豆腐,晚上回家时路过挖掘机实操场,她想挖掘机这门技术和颠锅有点像,铲斗上下翻飞,大臂带着小臂一起飞扬。

      她这厨师三年出师,如今刚刚荣誉毕业,没便宜了外人,现在的工作是给洗头店的大家做员工餐。戚姐没给戚大厨施展技艺的空间,她用电磁炉的小火小灶费劲吧啦地炒四个人的饭——现在是五个了,因为阿清也提着行李加盟嘉嘉发廊,在员工宿舍兼戚许的家里睡她上铺,在圆圆的饭桌上挨着她肩膀吃饭。

      戚姐在自己朋友圈发弋玟的按摩师资格证,好几个感叹号好几朵玫瑰花,“本店新业务专业盲人按摩,欢迎新老顾客体验”,戚许刷到了,盯着证书上弋玟的证件照看,太模糊,看不出她是个瞎子。

      她点了个赞,收起手机,走进厨房。嘉嘉发廊的001号老员工红姐问她今天午饭吃什么,她随口答,胡萝卜炒蛋吧。

      胡萝卜,叶黄素,对眼睛好。她边给胡萝卜削皮边在心里想弋玟吃饭挑不挑食,应该是不挑的,她都看不见她怎么挑?

      然而她想错了,弋玟不仅挑食,而且挑得很有水平。她的筷子很准确地伸向胡萝卜炒蛋里的鸡蛋,伸向胡萝卜肉片汤里的肉片,伸向土豆胡萝卜咖喱鸡肉里的土豆和鸡肉,戚许看得目瞪口呆,伸手在她眼前比数字,问:“这是几?”

      弋玟低头挖米饭:“我看不见。”

      “你真看不见啊?”戚许不信,执着地在她眼前变换手指数量。

      “我猜是三。”弋玟伸筷子,在咖喱里轻轻戳了一下,确认反馈的手感很有弹性,应当是鸡肉,“刚刚是一。”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她全说对了,戚许更不信她看不见了,又开始变手势,“现在呢?”

      弋玟咽下嘴里的饭,才说:“魔法。”

      戚许啧啧称奇,拿勺子挖咖喱汁拌饭,铁勺和瓷盘哐哧作响。弋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伸筷子夹菜,今天的菜怎么全是胡萝卜,嘉嘉发廊是养兔子了吗?

      “小曦,最近胡萝卜便宜了吗?”弋玟不大好意思在小曦面前这么挑食,首先她是老板女儿,其次她是本餐厨师,不管怎么样都很不尊重她。

      “你不喜欢胡萝卜?”

      “还好。”其实弋玟想说没错不喜欢,她不是兔子,不喜欢吃胡萝卜。

      “那你多吃点。”戚许往她碗里挑了块混了很多胡萝卜丝的炒蛋,“我听说胡萝卜对眼睛好。”

      弋玟感觉到自己的碗里被人夹了菜,她用筷子试探了一下手感,好像是胡萝卜炒蛋。

      “是吗?”她夹起这块炒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小曦师傅不愧是科班出身,炒菜水平相当高超,咸淡适中,美味可口,胡萝卜被嚼碎后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散,“那我少吃点。”

      “那不对吧,你得多吃啊。”

      “我吃浪费。”她语调平平,嘴角带笑,“我的眼睛不会好了。”

      (六)
      阿清持证上岗的第四十五天,那个奇怪的大学生又来找她。

      戚许这回没在门口刷短视频了,马上午饭点了,她在楼上的厨房里忙着剁排骨。申亦闻坐在理发凳上又开始劝弋玟跟她回家,弋玟笑笑没接她的话茬,熟门熟路的开始推销办卡。

      “我办卡的话你有提成吗?”申亦闻举着手机扫二维码,输入金额那栏的光标一闪一闪。

      弋玟点头,嗯一声。

      于是申亦闻办了最高的那一档会员,1000送200,还带三次头皮护理,现在躺在洗发椅子上等着弋玟帮她洗头。

      天花板的吊灯诡异的晃动,还有可怕的咔咔声,听得申亦闻毛骨悚然,申亦闻看着弋玟摸索着拿毛巾的背影,很想问她楼上是不是在分尸。

      水声,劈砍声,和店里的音乐一齐钻进申亦闻的耳朵里,弋玟的双手开始从她的脖颈,枕骨,摸到头顶的发旋,申亦闻闭上眼,想自己头上正在用的这款洗发水闻起来好像没有那种贵贵的味道。

      “阿清,阿清。”楼上的杀人狂停止劈砍,传来的声音像恐怖片里的天音。

      “有人叫你。”申亦闻好心提醒,她已经能把阿清和弋玟划上等号。

      “排骨你吃清炖还是红烧啊?”

      弋玟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楼上的小厨师会自问自答。

      “红烧吧。”又是响亮的一嗓子。

      申亦闻睁开眼想看弋玟的表情,努力后仰了半天也没成功,温和的热水因为她的动作溅入她的左眼,好像带了点泡沫,有点刺激。

      申亦闻的头发被吹干的时候她闻到饭香和洗发水残留的香,镜子里的左眼好像在发炎,看着有点红红的。

      弋玟给她的头发上精油,她的动作很柔,指腹数次擦过申亦闻头顶的发旋,她好像对洗头妹阿清这个身份适应得太好了,申亦闻伸手抓她的手示意她停下,于是她们的手上都带上相同气味的滑腻触感。

      “为什么来这上班啊?”

      申亦闻很想劝她回头是岸,这家店哪里都透露着不正规的气息,即使她现在作为尊贵的VIP顾客已经体验过一遍很正规的洗头吹头擦护发精油,但她还是觉得这里对弋玟来说不合适。

      “因为从按摩店走后,没地方住了。”弋玟的脸在镜子里微笑,她那一双没用的眼睛像冰雕,在这张温和的脸上格格不入。

      申亦闻又劝:“你跟我回去吧,没地方住的话,你先住我家。”

      弋玟把自己的手从申亦闻的手里抽走,摸着椅背探身到镜子桌摸索:“不用了,这挺好的。”

      “这哪好了?”申亦闻不知道弋玟想拿什么,对着一桌子的喷壶梳子无从下手,“你要拿什么?”

      弋玟没要她帮忙,自己摸到了湿纸巾,很顺畅地打开盖子抽一张擦手。

      “这有红烧排骨吃。”

      弋玟又笑,饭香味愈发浓郁,申亦闻没吃早饭的肚子很识时务的咕咕叫,她尴尬地捂住自己的肚子,祈祷弋玟没听见。

      “你吃了就知道了。”

      (七)
      截至目前,嘉嘉发廊共有老板并员工五名。

      001号老员工红姐是老板戚姐的前同行兼好姐妹,002号前洗头妹现员工食堂掌勺大师傅戚许是老板戚姐的女儿,003号也是唯一的男性是正儿八经的理发师,自封Tom老师,面试的时候夸夸其谈,唬得戚姐重金聘请——然,戚许的时尚波波头被他狠狠剪成布加拉迪同款后,Tom老师的权威性得到了一致怀疑,戚姐对着女儿这一颗蘑古力笑得快断气,最终还是没辞退Tom,只是不再尊称他为老师。

      现在004号新员工阿清也加入了嘉嘉发廊这个大家庭,戚许变着花样换菜谱,发现这个不怎么说话的盲人按摩师在挑食这件事上也人狠话不多,她不吃根茎类蔬菜,不吃菠菜芹菜红苋菜,但她对肉类反而宽容得很,鸡鸭牛羊鱼,样样不挑。

      今天红姐和戚姐去美容院做脸,Tom休假,吃饭的只有戚许和弋玟。戚许把最后一道大菜红烧排骨放在桌子上,看着一桌子荤得像年夜饭的菜色沾沾自喜,小样,这小瞎子还不得被她(的厨艺)迷成大傻帽。

      戚许坐在圆桌的圆边上,看看弋玟看看申亦闻,她不知道现在这饭桌上三个面面相觑的傻帽里到底谁是最大的那个傻帽——反正她不是。她夹走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眼神毫不掩饰,很不客气地把申亦闻从头打量到脚。今天这个奇怪的大学生穿个T恤和小脚牛仔裤,脚上踩的帆布鞋戚许认识,匡威嘛,牌子货。

      都穿牌子货了还在这蹭吃蹭喝,戚许翻一个明目张胆的白眼,臭不要脸。

      申亦闻最开始还蹙眉回看她,后来挪走了眼神,任凭观察。

      她的眼神从戚许这转弯,拐到弋玟身上,最后落在红烧排骨里。最上面那块排骨刚正笔直如广告模型,她伸出筷子,距离大概十厘米的时候,另一双筷子直接将其劫走。申亦闻顺着看过去,小太妹今天没化妆也没做发型,披散着头发坐那气鼓鼓地吃饭,看着还挺清秀。

      幼稚。她停下的筷子继续往前伸,随便夹了一块走,红烧酱汁在米饭上留下一道酱色的痕迹,她咬一口,味道和饭店里吃的那种一样扎实。

      她不想和这个发廊里的太妹产生冲突,其一这是弋玟同事,其二她自己也觉得胜之不武——那个词叫啥来着,幸福者避让原则,嗯。虽然申亦闻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幸福,但她受过完整的高等教育,这是基本的教养与礼貌。

      “味道很好。”申亦闻找了个话题起头,现在这饭桌氛围诡异得堪比断头饭,“都是你做的吗?”

      小太妹哼一声,算是回答。

      申亦闻真心实意地夸赞出口:“很好吃,你很厉害。”

      “用不着你说。”戚许回呛她,本想让她吃完就赶紧走,转念一想,又觉得白吃白喝实在太便宜这小妞,“吃完你把碗洗了再走。”

      申亦闻很自然地回答她好,好像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外人。

      我靠,很自来熟嘛。戚许的白眼又翻了一遍,刚想张口,弋玟正好打断她的冷嘲热讽。

      “我洗吧。”她说,“她等下还有事。”

      戚许看过去,弋玟夹排骨的姿势很优雅,她的眼睛没有焦点,散到戚许和申亦闻之间的白墙上,戚许开始真切的怀疑她到底是真瞎假瞎。

      “什么事洗个碗的时间都没有?”

      申亦闻也不知道自己等下还有什么事,她不想让弋玟被这个小太妹使唤,干脆说:“我洗,我会洗的,我洗完再走。”

      这顿饭吃得戚许满心窝火,她把剩菜剩饭放进冰箱里,合上门的时候申亦闻正好捧着一叠脏碗往厨房里进,狭小的空间过不了两个人,戚许啪得一声甩上冰箱门,站在原地寸步不让,申亦闻很有眼色地往后退,给她让路。

      于是戚许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弋玟还坐原位没动弹,正把手机举在自己的鼻尖位置,她在玩手机。

      正如盲人能洗头,盲人能挑食,盲人当然也能玩手机。这是戚许对她的观察日记里比较旧的一条,她第一次见的时候还傻不拉几问她你们盲人是不是都用按键老人机,一按1234就发出巨大电子音的那种。

      弋玟听后脸上的表情很生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正儿八经的智能手机,摸着戚许的腿侧抓她的手,塞进她手心。

      “你有手机啊?”

      戚许看着手里这台水果牌pro max,心想,我靠小瞎子还挺潮,这型号比我还高档两代。

      “我有手机啊。”

      弋玟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熟练地解锁,滑动,戚许凑上去看她操作,盲人的手机屏幕上有好多黑框框,像小时候电视广告里的点读机似的,哪里不会点哪里。

      戚许也回到自己在饭桌上的原位坐下,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瓷器碰撞声,她扭头看厨房里站着的人的背影,忽然发觉这个大学生站着的模样还有点小挺拔,就是太瘦,像那种电线被偷光了的电线杆子。

      “你这朋友,”戚许不看了,转头找弋玟讲小话,“傻帽一个。”

      弋玟在听手机里的内容,没听清她说什么:“嗯?你说什么?”

      “我说……“戚许莫名心烦,探出身子想要看她到底在玩什么,居然在玩消消乐。

      她真的要对弋玟肃然起敬了。

      “说你个傻帽,再不用道具这关要死了。”

      她把手机抢过来,把弋玟积攒的炸弹道具一口气点完,满屏幕的炸弹炸得她心情更差了。

      戚许压低声音,故作老成:“小孩子别总天天玩手机。”

      “谁才是小孩子啊?”弋玟被她的低压气泡音逗笑了,朝她伸手,“小孩别闹了,把手机还给我吧。”

      她悻悻把手机还给弋玟,又转头看厨房,申亦闻已经洗好碗正在往架子上一个个摆。戚许郁闷得不行,决定也要下载个消消乐来试看看——这破游戏有这么好玩吗?

      她点开应用商店一口气下了十个消消乐类的游戏,倒要看看消消乐究竟有何魔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