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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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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戚许被取名为戚许的时候并没有获得谁的期许,妈妈姓戚,生物学父亲姓许,于是她就被简单的命名为戚许。
妈妈带着她住在老城区的隐蔽巷子里,一到夜晚就把她关在厕所里不准出来。很小的时候她还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在厕所里听一墙之隔的摩托车声,头顶管道里的流水声,门外男人和女人交叠在一起的喘息声。
但是她耳濡目染,无师自通。五年级的一个周四夜晚,头顶的管道没有声音,墙外的路上没有声音,门外的男人没有声音——她在自己母亲婉转娇媚的声音里发现自己□□有血,母亲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明明身上哪里都不痛的,但她想,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好痛啊……是不是母女连心,所以她也跟着流血。
她拿手在雾气萦绕的镜子上写戚字,她刚刚上学的时候很厌恶自己的姓,因为戚字很难写。小小的手抓着铅笔,戚字写得很大一团,许字对比之下现得很端正。但她现在已经上了五年的学,既要到处写自己的戚,也要模仿妈妈的字迹写妈妈的戚,于是她的戚字就写得很好了。
她的呼吸一来一回打在镜面上,戚字很快就消逝在水雾里,化成水珠往下流,身下异常的潮湿让她觉得这感觉好怪好怪,血顺着她的腿跟淌,她的童年断送在氤氲黏腻的狭小隔间里。
再后来她用不着练习如何将戚字写得舒展又大气了,因为初二那年,她辍学了,戚许这个名字成为她和妈妈的小秘密。混了多年终于混成老板的妈妈替她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小曦,从此她和妈妈一起坐在洗头店里往外看时,她都自称为小曦。
曦比戚难写太多,但她坚持用,反正她不再需要写自己的名字,那不如选个最复杂的。她的工作是洗头,纯洗头,她的手插入很多男人的发间,油腻的头油味和她身上劣质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常让她觉得想吐。
闻了半个月后她习惯了,她喜欢边洗头边闭眼,听水声,脚步声,和交谈声,手下的这个男人发出鼾声,她在心里啧一声,故意用比较冷的水冲他的秃头,语气娇滴滴地问:“哥哥,这个温度还可以吗?”
男人被冷水浇得一激灵,刚想发火,睁眼看到戚许咬着下唇的脸,又忍住了,嘟囔着说:“太凉了。”
戚许嗯一声,把水温调得很烫手,她心里涌现出恶作剧的快感,又问:“哥哥,这样呢?”
男人的头在她的水流下瑟缩,但梗着脖子说还行,偷偷斜眼瞟她,眼神很赤裸。戚许转过头去,假装没看懂。
洗头店的楼上传来从小到大听惯了的男欢女爱,她的纯真跟着洗发水的泡沫一起被冲进下水道里。她空出一只手在池子里写曦字,刚写了个日字就忘了剩下半边怎么写了,于是只好改成写最擅长的戚。
她闭上眼睛,默写,盆底残留的水痕在她指尖被勾勒成一笔一划,她再睁眼,了无痕迹。
这年她十四,她第一次希望自己变成瞎子。
(二)
弋玟十四岁以前是个普通人,十四岁后她不普通了,因为她成了个瞎子。
车祸,夺走了她的父母和视力。她刚从劫后余生中睁开眼时眼前只有几团影子,她想伸手去抓,手上的无力感,拉扯感,和钝痛感一起把她拉回现实——她活着,她醒了,但她的眼前空无一物,因为她瞎了。
弋玟接受这件事用了大半年,她学会使用盲杖,学会电子产品的无障碍模式,学会一个瞎子该怎么吃饭洗澡换衣服。她被社区的志愿者们关怀备至,逢年过节的收米面粮油,代价是被拉着拍很多照,上很多公众号,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特意找来“看”,电子女声一字一句的诉说她的凄惨遭遇和社区的暖心故事,看多了就也懒得看了,只会在听到“图片”两个字的时候想象自己在新闻图片里的模样,是看着就惨还是身残志坚,细细品味后更惨。
她被安排进特殊教育学校继续学业,从零开始学习盲文和按摩。她在背穴位图的时候常常走神,她想按摩是不是就是在未来客人的身上像写盲文那样疯狂戳洞,一个一个穴位就是她的格尺,她戳一戳这个穴那个穴,客人就像牛皮纸,被她稍微改变一点点。
十八岁这年她开始求职,被学校介绍去一间盲人按摩店工作。老板是个半瞎,还存有几厘米的视力。她想是不是因为他看得见但是又看不清,所以才总是凑她跟前,凑得很近很近。被烟腌入味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她总下意识想吐。
二十岁这年她已经从学徒小玟变成了玟姐,也有人喊她弋师傅,弋医生,她最受不了的称呼是弋老师,就她?也算是个人物了,都能当老师了。
老板的老婆也是盲人,瞎的程度和她差不多,所以冲到按摩店来找她的时候两个人像山洞里的蝙蝠,谁也不知道彼此到底长什么样。对方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弋玟抢先感受到眼前的几团黑影,周围的风压和奇怪的声音,她下意识地一偏头,巴掌没落到她脸上,落到了她额头上。
老板娘用劲不小,她的眼前黑影变成黑罩子,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她想老板娘也真是的,一掌正好打在太阳穴,这伤着了可对眼睛不好啊,瞎子何苦为难瞎子。
做了两年盲人按摩师傅后,弋玟离职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结束在一个巴掌里。她提着行李从员工宿舍慢慢摸索出来,盲杖敲在地上,一戳一个点,像在给大地按摩。
“我们这……是洗头店。”这个说话的人自称小曦,声音很嫩,弋玟在心里想她的xi是哪个xi,小溪吗?因为她说话黏糊糊的,听起来很水润。
“我知道。”弋玟微笑,她其实不算全瞎,她的眼睛能感觉到光的变化,所以她精准地转向小曦,又微笑了一次。
“你听不懂吗?这里是洗头店。”对面的少女音又强调了一遍,她不耐烦了,弋玟知道。
“我听懂了,洗头店。我来应聘。”弋玟把自己的证书摸出来,这本的触感应该是执业证,她翻开,递到小曦面前。
“你来应聘?”她笑了,笑得很冗长,弋玟在心里解构,应该是嘲笑,“应聘什么?洗头妹啊?”
弋玟嗯了一声,重复了一遍:“应聘洗头妹。”
“你知道什么是洗头妹吗?”
有意思。戚许在心里想,她在这间店待了三年多马上四年,第一次见有人正大光明地说自己要当洗头妹。
“知道。”弋玟点头,其实她都懂,小曦在这故弄玄虚,没意思。
弋玟摸着椅子把手站起来,残存的视力还够捕捉到小曦的人影在晃,她的手从小曦的手肘摸到肩膀,再从肩膀攀上脖子,最终停留在她的脸侧,她用双手捧住小曦的脸,她能感觉出对方完全僵住了。
“就是这样。”
弋玟的手扣上小曦的后脑勺,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她们彼此的呼吸像一场车祸一样撞在一起。她保持了最后的距离及时踩下刹车,小曦的脸一下在她手里变得很烫很烫,下一秒就推开她往后撤。
“洗头,按摩,我都会的。“
弋玟笑了笑,距离有点远了,她不知道小曦是僵在原地不动了还是已经跑远了,店里的苦情歌一直在放,她的听力被音乐盖得好像不太管用。
但是又好像很管用,因为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有力的一声又一声,弋玟捧着自己的心口数数,苦情歌节拍太慢,她的心跳根本卡不上点。
小玟,玟玟,玟姐,弋医生,弋师傅,弋老师——最后这个称呼还是算了——都被浓缩成了阿清。弋玟的第二份工作有了着落,她从按摩师变成了一位洗头妹,阿清的牌子刚好挂在小曦下面,光荣上岗。
(三)
申亦闻的曾用名叫做王婷婷,小时候不懂事,以为是亭亭玉立,夸她漂亮。稍微大一点她懂了,是生女停一停,要生儿子。
她妈妈和她的爸爸离婚后带走她,她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姓妈妈的好听姓,去派出所改名前她拿着一本字典给自己取名,一会想给自己取名璃莹殇,一会想给自己取名茉殇黎,四个字的名字多独特啊,她讨厌王婷婷这种特别容易重名的名字,她想当独一无二的人。
妈妈没能让她如愿,她既没能让自己的名字变成四个字,也没能让自己的名字成为玛丽苏女王。王婷婷被改名为了申亦闻,一个普通的邻家女孩突然变成了听起来能考清华北大的书卷才女,申亦闻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言情小说流眼泪,想自己这个新名字听起来好像炮灰女配。
人如其名大概是有点道理的,王婷婷变成申亦闻后好像真沾染了点书卷气息,她莫名其妙的开窍,莫名其妙的考班级前十,莫名其妙的保送全市最好的高中,莫名其妙的进入最好高中的最好班级,“申亦闻”被挂在光荣榜上的王者位上亭亭玉立,这年她十七,前途坦荡,未来可期,美好的生活像才女随手写下的诗句。
于是被剥夺也显得轻而易举。
妈妈喝酒应酬后坚持开车回家,醉驾闯红灯和过路的一辆小汽车相撞,车上载着同样回家路上的一家三口,开车的父亲当场去世,副驾的母亲在抢救室坚持又活了三天,坐在后排的女儿小她三岁,没死,但残废。
这场车祸也带走了她的妈妈,申女士咎由自取。申亦闻站在送葬的队伍最前面捧她的照片,想今天的太阳怎么这么大,她的光明坦途亮得都看不清前路了。
她作为肇事者家属得去慰问受害者,唯一幸存的女孩还没苏醒,她站在ICU的隔离窗前往里看,里面灯火通明,光亮如白昼。她又想这个脑袋上缠厚厚纱布的女孩醒来后会不会打她,骂她,痛哭流涕——她不知道视神经被破坏的人流眼泪的话,眼睛会不会痛得流出血,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也发“Yi When”这个音的女孩,失去双眼后还会不会流眼泪。
应该会吧。她盯着女孩床头高高挂起的吊瓶看,一滴一滴又一滴,她的眼睛好酸好痛,她想替她流泪。
她鼓起勇气混在社区的志愿者队伍里去看弋玟,一年过去,她恢复得不错,接过她递的果篮时还会露出和煦的笑。
她为什么要笑?申亦闻无法理解,她应该要哭的吧?
但是弋玟从头到尾都没有哭,她被社区的人指挥着举锦旗,拍照片,录采访,全程带笑。她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申亦闻很想抓着她问,你痛不痛啊?
精心设计的舞台剧结束了,弋玟送她们出门,她用盲杖还不熟练,不小心戳到了一个人的小腿。她立刻道歉,然后小声问:“会痛吗?”
申亦闻的小腿没感觉有多痛,但她迟疑了几秒,还是说:“有点。”
“真的很对不起。”弋玟看起来很慌张,抱着自己的盲杖站在边上,想伸手来摸她的腿,“我帮你揉一下。”
“不用了。”申亦闻躲开了她的触碰,又说,“已经没事了。”
“对不起。”弋玟又说。
申亦闻心里的没关系盘旋许久,最终也没说出口,她叹一口气,说:“是我对不起你。我挡住你的路了。”
弋玟茫然地站在原地,无措地接:“……对不起,我还没学会怎么用这个。”
关于“对不起”的连环追尾最终结束在申亦闻抬手摸了摸弋玟的头,这个小她三岁的女孩先是下意识躲闪,随后又僵直着反应过来站在原地任她动作,她们两有着差不多发音的名字,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相似的前半生,现在又因为一场车祸,走上了南辕北辙的道路。
“对不起。”她为自己的摸头道歉,“不该摸你的头。”
“对不起。”弋玟低头,又抬头,头顶的重量犹在,”不该戳你的腿。”
“我们扯平了。”
(四)
申亦闻一直保留着社区志愿者的身份,其实她不应该保留,因为她的母亲是肇事者。但她也在那场事故中失去了母亲,于是她被提纯成了受害者,加入志愿者队伍后还被写了新闻稿。
那篇稿子里不多的几张图片里,弋玟手里拿着锦旗和慰问物品,像一颗被打扮得很拙劣的圣诞树,她穿社区发的红马甲红帽子,白t恤打底,站圣诞树旁边,像在cosplay圣诞老人。
她常去弋玟家里探望她,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不带。弋玟最开始拘谨,后来羞涩,最后变得很松弛。她最爱给申亦闻表演魔术——魔法的魔——她刷得一下甩出盲杖,然后朝着天花板大喊Lumos,申亦闻配合她,关灯,开灯,说:“你好厉害。”
会魔术的弋玟学按摩也很厉害,申亦闻躺在沙发上当她的人□□位图,被戳中腰窝的感觉很痒,她笑着躲来躲去,弋玟死死抓着她不让她离开,最后两人一起倒进沙发里,笑声叠在一起。
生活在继续,事故最终成为一段故事。保险和申女士的存款抵消掉大部分赔偿金。申亦闻边接受按摩边回学校上课,她的第一次高考模拟发挥失常,光荣榜上关于申亦闻的光荣渐渐下滑,直到停滞。最终高考的时候她考出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分数,将将够看。
她的高考成绩太尴尬,最后调剂到本地的一所普通本科高校,学什么情报学,她告诉弋玟的时候小姑娘比她还欢喜,说:“那你当了007后不要忘了我。”
四年情报学学完,差不多的学校差不多的专业换差不多的工作,0往前一格变成9,7后退一步变成6,她没有当上007,她过上了996。
兵荒马乱的实习期后她才有空来找弋玟,弋玟两周前给她打电话,说换了一份新工作,那时候她忙着写周报应付上司,只匆匆答她哦哦知道了。
弋玟没多说什么,996是什么她不懂,但007很忙,她知道。
也正因为她没多说什么,申亦闻站在这个一看就不是正规场所的洗头店门前才傻眼,她难以置信地看弋玟给她发的定位,“嘉嘉发廊”,童叟无欺。
门口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小太妹,在那边抖腿边玩手机,她的手机外放着短视频里的时下流行金曲,申亦闻瞥她胸前的名牌,“小……”什么玩意看不清,觉得头疼不已。
申亦闻犹豫了片刻:“嗯……你好,请问你是这店里的员工吗?”
小太妹头都没抬,手里的短视频又换了新的音乐:“咋了,有事?”
“你认识弋玟吗?”申亦闻皱眉,又补充了点,“就是戈壁滩的戈少一瞥那个弋,玟是王字旁一个文章的文,李玟的玟,唱歌那个李玟。”
可能是嫌她聒噪,小太妹终于舍得抬眼看她:“什么乱七八糟听不懂。弋玟?不认识。”
“她说她在这工作,就前两天新来的。”申亦闻又说,突然想起来她身上最大的特征,“她眼睛不好,看不见东西。”
“哦,你说阿清啊。”小太妹专注划手机,朝身后一指,“在里头呢。”
怎么连花名都有了,申亦闻越发觉得弋玟成了失足少女,推门的时候被里面的烟味呛得咳嗽好几声。
抖腿刷手机的戚许看着她进去,不抖腿也不刷手机了,什么戈壁少一撇什么王字旁文章的文,她的文化水平不允许她脑海里出现对应的字型。
她调出手机上的手写输入法尝试还原,戈……弋。王……文……玟,弋玟,小瞎子叫弋玟?这么特别的名字,不会也是艺名吧?世界上还有人姓弋啊?
李玟又是谁?戚许的注意力回到手机上,点开搜索引擎开始搜索李玟,害怕不准,又空格,打上歌手,她随意扫了眼搜索结果,玟字在她眼里像小蝌蚪一样一只一只游过。
戚许远远瞧着树荫下交谈的两个人,一个是刚刚找上门的那个女人,白衬衫牛仔裤,戴眼镜背皮包,看着年轻,应当是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另一个是前不久带着一叠按摩相关职业证书跨行求职的小瞎子,不知道吃错了哪门子药,死乞白赖地非要在这洗头店里当洗头妹。
奇怪的大学生,奇怪的小瞎子,奇怪的她们在远处拉拉扯扯。
戚许重新解锁手机继续看短视频,心不在焉。
她们好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