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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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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名少年抬一张丈许长的大案放在当地,另有两名妙龄少女在大案上铺展开一幅阔阔的细密白绢。白绢旁放着砚和笔架,笔架上悬着大大小小五六只质地不一的毛笔。又走来一名较前两名少女更美貌娴雅的女子,轻舒皓腕,柔荑拈起搁在砚边的一块上等墨,在砚中徐徐转动起来。
另一边树阴下,一名男子席地而卧,正鼾声如雷鸣,这边人声喧哗居然都没吵醒他。他身上着一领上领青衫,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斑斑点点尽是新旧的墨痕和酒渍。
“他还没醒呢。”立在案旁的华服男子负手望来,笑了一声,朝侍婢们吩咐一声:“去,助他醒酒。”
侍婢用盏取来清水,甲蘸着向卧在地上的男子面上弹去,男子唔了一声,抬起袖遮住面孔,翻了个身接着又睡。“嗳,这人怎么这样?”侍婢们咯咯笑着,只得回到主人身边。
忽然有人在人群中叫:“让一让,让一让。”无奈观者众多,都是费了力气抢到位子的,谁肯让他,那人情急之下扬声大叫:“喂!若是要求字的,先来求我!只要求了我,必然有好字得!”他这一声后,人群中哗啦让出一条道来,直通向那边大案之前。
如今正值三伏天气,十分炎热,虽然穿着单衣,也仍旧满头大汗,那好容易才挤过来的少年身上衣衫尽被汗水湿透,发髻也乱了,几绺乱发被汗水贴在脸上。他手里提着一只酒坛,走到案前先将酒坛放在案上,甩手稍歇,才又提起来走到那边呼呼大睡之人旁边,作势要将酒坛朝着头颅狠命摔下,旁观众人“啊”的一声惊呼,他将酒坛向空中一抛,轻巧接住,向惊呼处嘿嘿一笑后另一只手拍开坛口封泥,顿时酒香四溢,又将坛身微倾,一线清澄酒水便向那昼寝人面上泻去。
“好酒!”先前无论如何都醒不了的青衫人蓦地大叫一声,挺身跃起,已醒得目光炯炯,伸手便去夺少年手中酒坛,少年后退一步,伸长手臂作势要将酒坛砸碎在一旁石上。“张伯高,如今怎么说!”
“不过是要几个字而已,你将酒给我,凭你要什么!”青衫人一拍胸口,慨然道,随即拔步走到大案前,抢起一管大笔,蘸饱了浓墨,扭头问:“你要甚字!”
少年哈哈一笑:“张伯高,这幅白绢,可不是我的!”
青衫人低头看看手中笔,嗐了一声掷下,发急问:“你究竟要怎样?!”
少年伸鼻到酒坛口上深深一嗅,便露出醺然表情:“这坛酒,可是西市里青绮门胡姬送的,昨个才由那些胡贾从西域里带过来的。”他瞧一眼青衫人乱吞馋涎的样子,又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将酒坛抛了两抛,一手指自己身上那件洁净白衫。
“若是张伯高肯在我这身衣上留上几笔,这坛酒就作润笔之资奉上。”
“好说!留什么字!”青衫人顺手抄起前被掷下的笔。
“画屏深掩瑞云光,罗绮花飞白玉堂。银榼酒倾鱼尾倒,金炉灰满鸭心香。轻摇绿水青蛾敛,乱触红丝皓腕狂。今日恩荣许同听,不辞沈醉一千觞。”少年摇头晃脑念道,他一边念,青衫人一边默记,待到念完,青衫人也就记下了,空中挥了两下笔伸出一手去:“先与我几钟酒助兴!”那只手上立起三只手指:“此酒性烈,三杯,正好写此诗!”
少年寻觅酒杯不见,走到案前取了盛装研墨清水的玉盏,倒去清水,哗啦啦倒了一杯,青衫人端起就饮,三盏后大喝一声:“站好!”一管狼毫便如追风般在少年衣上笔走龙蛇起来,一首七律一气呵成,气势共墨汁淋漓。旁观人都屏声凝息,待到写完了,又过一阵才彩声雷动一个“好”字。青衫人掷笔于地呵呵大笑:“如何!”
少年放下酒坛,脱下衣衫展开于面前观看,复又穿上,高挑大拇指:“名不虚传!”却仍旧不将美酒递上,只挽起青衫人一臂笑道:“实不相瞒,兄弟此来并非要字,乃是受人之托,有请伯高兄同往青绮门共饮胡姬酒的。此举不过假公济私而已。”
张旭也并不恼怒,摸了把颌下须:“那连行两步都懒得的匹夫是谁?”忽然大惊失色:“那厮莫非是李青莲?!你为何不早说啊?此刻方告诉我!那青绮门的酒,岂不早已被那酒虫给饮完了?!”说着便撩起袍角提在手里,没命价地朝门外跑去,少年托着酒坛追去,也不见他如何急奔,一眨眼功夫就赶到了张旭身边,伸一臂托住他的肋下带他向前。门口停着两匹镐头白马,少年将张旭托上其中一匹,自己也跃上坐骑鞍上坐好,将酒坛扔给张旭接住,笑道:“伯高兄也不必惊慌,我这坛酒可是里头最好的,我也同胡姬打点好了,咱们不到,李青莲那厮就算想喝好酒,主人也不给他!咱们到了,也能以这个,好好要挟他赋二三十首诗!”
张旭就着酒坛口喝了两口,听见他这么说,不禁仰天大笑:“果真恶人自有恶人磨!兄弟怎么称呼?!”
“怎么?我不是已经告诉伯高兄了吗?”少年讶道。说着又指自己身上,指下正是张旭方才落笔的三个飞扬跋扈的大字:“白玉堂。”
(注:张旭,字伯高,极善草书,贺知章饮中八仙歌称: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
注2:文中琰念的那首诗唐诗中作无名氏作,故而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