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容器》延九异

3、第 3 章 学

　　学校为几人单独整理出一间空教室，教室已经被人提前清扫干净，配备了投影仪，老旧的木制桌椅，桌面坑坑洼洼。

　　林殊站在讲台上，手里摩挲着半截粉笔，清了清喉咙：“大家好，我是林殊，将陪伴大家走过暑期课程······”

　　“咳咳咳，同学们好，我叫林殊······”

　　连着换了好几种，还是没有找到满意的开场白，他轻叹一口气离开教室。

　　姚叔今天有事，把林殊交给了校方负责人，叮嘱他中午回去吃饭，陈亦安下厨。其实，他完全可以多玩几天，毕竟项目还有三天才开始。但和陈亦安待在一块有一种莫名压抑感，可能两人磁场不合，聊不到一块去。

　　乒乓球台下，一个小孩伸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他，林殊站在二楼走廊尽头，微笑挥手，小孩也怯生生地挥了挥手。

　　偶尔有其他学生经过，窃窃私语议论着，嫌弃溢于言表，她吮吸着手指，破洞的老头衫松垮地挂在身上。

　　林殊泄了表情，三步并作一步下楼，毕竟不是老师，林殊喝叱一声，大家反而好奇围成一圈。

　　林殊：“小朋友，你是哪个班的呀？”

　　小孩也不说话，只是痴痴望着他。旁边不知是谁开口道：“你离她远点，她手足口病。”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七嘴八舌，“我妈妈说她身上有病毒。”“她是傻子，不会说话。”“她是小要饭的。”“老师你快离她远点。”

　　林殊握住沾满口水的手，还好只是口水疹而已。

　　他半跪着，轻抚对方的头发，轻捏手背，小孩低着头，他只好将身体压得更低，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你是几年级呀，我带你去教室好不好？”

　　她还是没有说话，身体紧贴乒乓球台。

　　预备铃响起，人群四散。有人大声喊道：她不上学。

　　林殊并不想多管闲事，人生地不熟，哪里有他说话的份，除非破财消灾。可是，他的卡早被停了，眼下林父林母还在气头上，但校方负责人把这块臭骨头都丢给他们，让他们去劝说。

　　林殊：……

　　低头瞥见，小孩张开双手似乎是要抱抱，领口变形严重，隐约从中看见路面。林殊蹙眉，脱下防晒外套，套在她身上。

　　小孩孩挣脱跑开，倚靠在雪松树坛边，林殊上前拽住她，也不知道哪里吓到她了，又开始挣扎扭动，顺着边缘滑坐到林殊脚边：“我不穿，热。”手指用力掰林殊的手，指甲很长，甚至抠破了一层皮。

　　“听话”声音有些暗哑，蹲下耐心地系好扣子，把袖口挽到合适长度。

　　在原地僵持了很久，保安叼着烟大腹便便走来：“诶诶，这是干什么？”挥手恐吓小孩，小孩害怕抱紧林殊手臂。

　　林殊起身将其挡住：“叔，您认识这小孩吗？”

　　保安见对方这么客气，年级又不大，说教道：“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她天天来学校偷东西。姑娘家家脸都不要。”说着恶狠狠瞪向女孩。

　　女孩瑟缩一下，抱得更紧了。

　　“叔，她爸妈不管吗？”林殊问。

　　“她爸妈？天天推个车要饭，也不让她上学，造业啊。”保安恶狠狠淬了一口。

　　“义务教育又不收费。”林殊撇嘴，很是不解。

　　“两个大人有手有脚，哪能要到饭。全靠她养着，这事你们管不了？大家都劝过，没用。”说到这，保安也无奈摇摇头，毕竟孩子这么小，谁见了不可怜。

　　“就这么放着她不管？”林殊看向女孩。

　　保安没再回答。

　　女孩突然跑向校门口，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推车上，身侧是浸满油垢泥土的棉被，中年男人光脚推车，身上背着捡的塑料瓶。

　　“别管了，到时候惹一身骚。实在过意不去，给点吃的得了。”保安转身离开，轻笑道：“大学生心眼就是好。”

　　女孩艰难爬上车，衣衫褴褛的女人狠狠掐住她的脸，咒骂着。

　　中午他没有回去，而是随便进了一间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直到下午开始上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课，上午的事总是萦绕在心头。

　　哎，也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

　　教室的窗户正对那一株雪松，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范围，女孩捡起地上的什么，往嘴里送。林殊眉头紧皱，喉结滚动压制胃里的不适感。

　　女孩走在树坛边缘，张开上臂保持平衡。林殊摊开手心：“吐出来，我给你买新的。”掏出口袋的湿纸巾，根本擦不干净，林殊只好拉着女孩到水池边仔细冲洗，指甲缝里的泥垢、手臂上的泥垢······林殊把能洗的都洗了。

　　超市里，女孩出乎意料地只拿了两个泡泡糖，四毛而已。“你带我去找你爸爸妈妈好不好？我给你买薯片。”林殊晃动手里的薯片。

　　女孩点点头，一手拿着薯片一手牵着林殊。她家很偏僻，石棉板搭建的厨房已经坍塌，院子泥泞，杂草横生。林殊进来的时候，两口子窝在破旧的沙发上看电视，老式电视机闪着雪花，声音也不清晰。

　　女孩拉住他的衣角走到客厅门前，林殊敲门示意，木门的油漆裂开翘起，摸起来像粗糙的砂纸。林殊刚自我介绍完，两口子一听是老师，语气傲慢：“你们老师有完没完，上学没用，我家妮儿不想上学。”

　　屋里臭气熏天，熏得林殊头昏脑胀，林殊心里窝火，言简意赅道：“九年义务教育是法律规定。”

　　“你听不懂人话，说了不上就不上。”两人还是没有理会林殊，自顾自地看电视。林殊清晰感知到，女孩在听到这句话时，攥着他衣角的手更紧了。

　　“如果是费用问题，后续我可以资助她。”林殊想不明白，百利无一害的事他们为什么拒绝。

　　“妮儿，你过来，下回再带别人回来，我打死你。”男人咬牙切齿道。

　　“······”林殊低头用眼神安慰女孩，男人端起茶几下的水盆朝林殊泼去，林殊躲闪不及，只能侧身遮住女孩。

　　“你女儿还在这，你连你女儿都泼。”再好的脾气消磨殆尽，况且林殊也不是好脾气的人。

　　“她是我闺女，我爱怎么着怎么着？”男人狠狠啐了一口。

　　林殊没料到对方是这等泼皮无赖，抡起拳头就要上前。对方没料到老师还敢动手，拿起盆作势要砸过来。

　　女孩抱着他的双腿，抽泣着，显然是被吓坏了。林殊不能当着小孩的面动手，只能先离开。

　　小巷狭窄漫长，路口乘凉的村民议论纷纷，林殊越想越憋屈，那盆水里泡过烟头，林殊的白色短袖被染成焦黄色。他强忍胃里的翻江倒海，拿下落在头上的烟蒂。

　　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有水，林殊滑动几次才接听成功。

　　电话那头懒洋洋地问：“林哥，你去哪儿了？”

　　林殊顿了顿，在游街似的走回去和三轮车之间，选择前者：“我在你第一天接我的路口，来接我，谢谢。”

　　“好，稍等”

　　附近是村民发酵的牛粪，浓烈的臭味甚至压不住若隐若现的尼古丁味，衣服贴在身上，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他这辈子都不想抽烟了。

　　喉咙传来猛烈的灼烧感，林殊弓着背，腹部肌肉伴随每次干呕抽动，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地涌出。

　　陈亦安小跑下车，轻拍他的后背，希望他能好受点。

　　“别碰我，脏死了。”林殊撑着墙，接连的呕吐让他面部充血，脖子青筋暴起，脸也涨成猪肝色。翻山越岭来这鬼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超市老板八卦的很，看一个陌生人牵着小乞丐，偷偷跟上去看了好一会儿戏。现在，好心递来矿泉水，安慰道：“别理他们，一家子神经病。赶着把女儿赶紧养大，嫁出去换钱。”

　　林殊手颤抖着捧起清水洗脸，深吸一口气，平复胃里的翻涌感。

　　“养狗还给搭个窝，他们倒好。”老板下撇嘴角，谴责道。

　　林殊附和：“谢谢婶婶，我把钱给你。”

　　老板摆手拒绝，“不用，当婶婶请你们的，快回家吧。我得回去看店。”，一步三回头生怕两人追上来付钱。

　　陈亦安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事情大概，但是拼错了，以为林殊多管闲事被教训了。

　　林殊用力踢开路边的石头，嚷嚷道：“他妈遇见傻逼了，我的爱鞋、我的手机、我的衣服······”，回头发现陈亦安呆愣在原地，“回家，我要洗澡。”然后像八音盒的摆件一样转着圈展示自己湿哒哒的身体。

　　陈亦安直播完，在家组装了简易浴室。林殊足足在里面洗了一个小时，陈亦安将水一桶桶拎进去，累了一身汗。

　　“哥······那个，帮我递一下衣服。”林殊脱口而出，又想起对方的生日，一时不知怎么称呼比较合适，全名有些生分，亦安太过亲切，大网红听起来像是来找茬的。想着，突然一只手伸进来，“我靠，你吓我一跳。”

　　“手机帮你擦干净，消毒了。”陈亦安背身，手臂将门帘拉开很小的缝隙。

　　“都扔了吧，我不想要了。”没有手机，他还有平板，白天也不会有人无聊到找他闲聊。如果事情很重要的话，一定会电话通知，对，电话通知怎么办？他总不能背着他的pad到处跑吧，明天买一部好了。

　　“你凑活一下吧。”

　　“水里全都痰。我明天去镇上买一个。”林殊看向衣服，喉咙紧缩，差点又吐出来。

　　“我有备用机，数据先传我手机上吧，咱俩一起去。”

　　聊天虽然费劲，人还挺仗义，努努力和他交个朋友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