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容器》延九异

2、第 2 章 六

　　六月农忙，家家户户早早休息，村里没有路灯，室内灯光衬得窗外一片漆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屋后有几只野猫争抢地盘，叫声凄厉；还有若隐若现翅膀扇动的声音。

　　“我靠！！”一只巨大的虫子正撞击灯泡，影子映在墙上，简直惊悚。

　　林殊一个鲤鱼打挺，百米冲刺般跑出房间，迎面和陈亦安撞个满怀。

　　“屋里有虫子。超级大。”林殊胡乱比划一通，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他是真的害怕。拉着陈亦安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势。

　　“仓库有杀虫剂，”陈亦安被对方搞的也紧张，“你在外面等着。”

　　支教还没开始，乱七八糟的小事先给他了个下马威。

　　“它死了。通会儿风再回去。”陈亦安将驱蚊水扔给他。

　　林殊接过，道谢。两人一南一北坐在沙发两边，陈亦安捻灭手里的烟蒂，又叼了一根，甩开金属盖，拇指重复擦动滚轮几次，依旧没有成功。

　　“借个火。”陈亦安含糊道。

　　林殊摸了摸口袋，两手摊开表示没有。

　　“先洗澡吧。”陈亦安烦躁地把烟重新放回盒里。

　　“这也没有浴室，我们怎么洗澡？”林殊想来想去，这一亩三分地没有一处可以用来洗澡。

　　“我下午不是烧水了吗？你去水缸里兑点水。”陈亦安回答。

　　“水缸浴？”林殊难以置信。

　　“想什么呢？拿水瓢淋在身上洗，水缸附近有个出水孔，你在那里洗。”

　　“露天，被别人看见怎么办？”林殊更难以接受了。

　　“我把院子的灯关了，别人看不见。”陈亦安看着对方的表情有点想笑，像哪家公子哥来参加变形记。

　　“黑灯瞎火？”林殊不死心继续追问。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陈亦安似笑非笑，看得林殊心里发毛。

　　“我不会，你给我打个样。”林殊靠着沙发扶手，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

　　“不要，哪有人看别人洗澡，我不好意思。”陈亦安拎着沐浴包，转身出门。

　　啊啊啊，林殊实在不能接受裸体，哪怕是在小院角落。屋檐的承重柱上还贴着一幅佛像，这不是亵渎神明吗？

　　林殊站在水桶旁，水桶里是兑好的温水，陈亦安蹲坐在离他不足两米的台阶上。

　　“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把脏衣服帮你带进去，没地方放脏衣服，放地上粘上泥洗不干净。”

　　林殊两眼一闭，退掉外衣，两手停在平角裤上，怎么也狠不下心进行下一步动作，说“我穿着洗，你快进去。”

　　“我去找姚叔拿几个盆洗衣服。”陈亦安拿起灶台上的火机，点了一根烟。

　　“刚刚你不拿，你是故意的吧。”林殊被盯得头脑发热，捧起水泼过去。

　　“我真忘了，我不看你了，你快点洗。”陈亦安把他的脏衣服搭在肩上。

　　风微微凉，林殊飞快冲掉身上的泡沫，只好□□跑回卧室。

　　卧室灯泡瓦数过高，有些刺眼。山间信号不好，看10分钟视频要卡上8次。

　　这也太艰苦了。

　　林殊躺在床上，回复秦婧女士的微信。争吵后，家人和他冷战数天，最后还是落了下风。

　　美丽的秦婧女士：一早一晚容易着凉，记得穿厚一点。

　　条件还好吗？受不了就回来。

　　林殊：放心，一切都好，相信你们儿子。

　　信息转半天才发送成功。其他娱乐app更是想都不要想，林殊翻看起课件。

　　这次计划主要是针对素质教育，他负责的部分是生理卫生和基础急救课。课件在面试期间就已经提交完成，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屋檐的钨丝灯泡已经发黑，暖黄色的灯光只在鬼屋见过。

　　水哗哗响，陈亦安回来了，正在洗澡。

　　莫名的熟悉感围绕着他，总感觉在哪里见过陈亦安，但从对方的反应来看，对方应该没见过自己。

　　鬼使神差地，林殊在搜索栏输入陈亦安，屏幕弹出网红“桉树”的账号，粉丝200万。信号太差，视频一直加载不出来，林殊将手机扔到床尾，双腿架着笔记本完善起ppt。

　　“回来了。”听到房间开门声，林殊下意识出声。

　　余光瞥见对方站在门前，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林殊抬头发现陈亦安正盯着某处，顺着视线望去，屏幕上赫然是网红桉树也就是陈亦安回眸的视频。

　　林殊扑向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双眼紧闭，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遁地术。

　　陈亦安倒是平静：“给个关注，谢谢。”

　　林殊“啊”了一声，故作淡定：“我也是刚刷到，你居然是网红。”

　　此时，陈亦安已经卸完妆，皮肤暗沉，眼下乌青，浑身透着一股病怏怏的味儿。

　　陈亦安没有回答，坐在床边擦着头发，指尖插入发丝，顺到发尾。

　　林殊下滑到一个视频，又卡了，没办法，只好打开小说软件，随便点开一本小说，假装读了起来。

　　“区别很大吗？”陈亦安打破诡异氛围。

　　这是什么问题，林殊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视频中的人穿着白色衬衫配浅色牛仔裤，浑身散发着少年气；眼前的人瘦得有些病态，哪怕是白天化着妆、带着垫肩，也很难将两人想到一起。外貌倒是没差，精气神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殊犹豫半天，也不能让话掉地上，避重就轻挤出两个字：“瘦了。”

　　陈亦安搬起角落的行李箱，在林殊床尾打开行李箱，止痒的，驱蚊的，蚊虫叮咬的药膏，整整半个行李箱。陈亦安随便拿了几瓶，放到林殊床上。

　　林殊此时完全搞不清状况，他们不是下午才认识吗？

　　“粉丝送的，我不穿短袖用不上。”陈亦安半耷拉着眼皮似乎困了，也没有要等林殊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合上行李箱，躺回床上。

　　“谢了，哥。”林殊大方收下。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隐约感觉对方年纪可能比自己小，开口问道：“哥，你多大呀？”

　　“上午九点刚十九。”陈亦安带着眼罩，面对着他。

　　果然比自己小，不过居然有人把生日精确到小时，林殊也是第一次见，也没什么奇怪的，个人习惯差异可以理解。

　　“害，你不早说，我好给你带个礼物。”话说的好听，截止到这一秒，两人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陈亦安起身，眼罩单挂在右耳，把手机推到林殊面前：“留个电话。”

　　“大明星，连个微信都不给啊。”林殊边吐槽，边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

　　“微信满员了。”

　　活跃气氛的一句话，遇上这么正经的回答，林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淡淡的回了一句：“好吧。”

　　话题戛然而止，林殊不死心：“你打游戏吗？一起开黑。”

　　“不打。”

　　“QQ呢？”

　　“没有。”

　　得了，还是睡觉吧。

　　次日，天微微亮，大公鸡扯着嗓子鸣叫，林殊睡得安稳。

　　窗户被拇指粗的铁棍拦着，像是监狱。

　　他抱着自己的衣服，轻手轻脚离开房间，跑到客厅换衣服，怕吵醒陈亦安。

　　老房子墙体厚，天然的信号屏蔽室。院子里信号稍微好些，打开微信（未连接）……林殊反复刷新几次流量，家庭群里的消息还停留在昨日。

　　居然没回他，奇怪，不像秦婧女士的风格。

　　他们住在村子的边缘，院角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树干两人勉强才能环抱；许是布谷鸟栖息于此，林殊不认识什么鸟类，叫起来“布谷布谷”，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布谷鸟。

　　浑身粘腻，林殊想要冲澡，保温壶里的热水已经用完，他只能学着昨天陈亦安的样子，自己烧水。

　　如果不是卡被停了，这里也不至于到现在为止连个净水器都没有。

　　他之前上过野外生存课，钻木取火都难不倒他，更何况灶台引火。火苗刚刚被点燃，他蹲在灶门前卖力吹。一阵风吹过，浓烟倒流，熏得林殊直咳嗽，脸上蹭了不少烟灰，眼泪挂在眼角。

　　他的一世英名，居然败在这，还好没人看见，林殊正庆幸着，睁眼就看见姚叔，只好尴尬地打起招呼。

　　姚叔体谅年轻人爱睡懒觉，提前为他们准备了速食，进门看见林殊一个人在忙乎，气冲冲地要去叫醒陈亦安，走进客厅又不忍心放缓脚步。

　　他轻轻拨开陈亦安额前的头发，喃喃道：“好孩子。”

　　六年前，姚叔出家苦修，行至北清山的白祥寺，偶遇从家里逃出来的陈亦安。当时，陈亦安拖着肿成馒头的脚踝，满身血痕，推开寺庙大门。

　　姚叔外出归来，看见他蜷缩在跪垫上，腰腹间绕着几条疤，十分骇人。姚叔将他安顿好，出门请医生的功夫，少年不见了。

　　后来，姚叔还俗，在附近一所初中开了家超市，说来也巧，竟又遇到陈亦安了。陈亦安经常帮别人跑腿，每次五毛钱，一来二去两人越来越熟，姚叔总是找各种理由给他吃的，今天那个临期、明天那个滞销、后天这个拆封吃不完······

　　又过了一两年，陈亦安赚了钱，和姚叔一起招募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创办山中花计划。姚叔几次想让他来代课，都被拒绝了，今年不知在外受了什么委屈，屁颠屁颠回来。

　　“姚叔不要虐待我的发际线。”陈亦安拨开姚叔的手，拉开眼罩。

　　“今天去学校吗？”姚叔问。

　　“不去，今天最后一场直播。”陈亦安揉了揉眼睛。

　　他现在有些懵，一整晚半梦半醒，也不知道睡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