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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露台与契约 温凛站在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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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凛站在希尔顿酒店三十二层宴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身上那件雾蓝色缎面礼服的腰线收得极紧,是造型师坚持的效果——“温老师,您太瘦了,这件能衬出曲线”——可她现在只觉得呼吸都需要刻意放轻。
宴会厅里流淌着柔和的小提琴声,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是年度影视风尚大典的庆功酒会,温凛凭借在历史剧《长河落日》中饰演的女将军提名了最佳女配角,虽然最终没获奖,但递到手里的剧本比去年多了三倍。
其中就包括周致远的。
“温老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温凛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转过身,周致远已经走到近前,手里的香槟杯倾斜着,琥珀色液体几乎要晃出来。他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某种估价般的审视。
“周制片。”温凛礼貌地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包。
“见外了不是?”周致远笑,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上次跟你经纪人聊的那个本子,考虑得怎么样了?民国谍战,女一号,搭档的一线小生我都谈好了。”他往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混着雪茄的味道,“导演是陈默,你知道的,他的戏,女演员没有不红的。”
温凛不动声色地后退,肩胛骨抵住了冰凉的玻璃窗。陈默导演的戏确实好,但周致远在圈内的名声她也听过——他的“好本子”往往绑着不那么好看的条件。
“谢谢周制片厚爱,本子林茜给我看了,还在看。”她声音平静,是多年训练出的滴水不漏。
“还在看?”周致远挑眉,又凑近些,声音压低,“温凛,你入行也不短了,该知道有些机会不等人。今晚……”他的目光扫过她裸露的肩线,“今晚去我那儿,咱们好好聊聊剧本?我那儿有瓶不错的红酒。”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拍她的肩,又或者不是肩。
温凛侧身避开,语速快了些:“抱歉,周制片,我明天一早有戏,得先回去背词了。”
“背词什么时候不行?”周致远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声音里掺进一丝不容错辨的强硬,“温凛,我是欣赏你,别不识抬举。这个圈子里,聪明人要知道怎么接住递过来的橄榄枝。”
橄榄枝。温凛心里冷笑。她看着周致远,清晰地说:“周制片,谢谢您的欣赏。但这个本子,我觉得自己可能不太合适。”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响声。周致远没追,但声音阴恻恻地追了上来:“温凛,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回头,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侧面的露台门。推开门,初秋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鼻腔里甜腻的酒气和香水味。露台很宽敞,布置成空中花园的模样,远处城市灯火璀璨如倾倒的星河。
以及,露台尽头,背对着她凭栏而立的男人。
温凛顿住脚步。她想退回去,但宴会厅里周致远可能还在寻她。略一迟疑,她放轻脚步,走向露台另一侧的阴影里,只想借着夜色和绿植的遮掩透口气。
可那男人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凛认出了他——陆屿深。就算没在大银幕上见过他,今晚他也该是这宴会的焦点之一。新晋戛纳影帝,陆家长孙,身上贴满了光环。此刻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袖子挽到手肘,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少了红毯上的精致疏离,多了几分慵懒的……真实感。
“抱歉,不知道这里有人。”温凛先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点轻。
陆屿深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寻常社交礼节该有的略长半拍。然后他微微颔首:“没关系。”声音低沉,比电影里听着更近,也更松驰些。
他转回头继续抽烟,没有要交谈的意思。温凛乐得清静,走到离他几米远的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深深吸了口微凉的空气。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周致远那油腻的触感和话语像粘在皮肤上的蛛网,让人烦躁。
她闭上眼。
“温凛?”
脚步声靠近,伴随着周致远阴魂不散的声音。温凛猛地睁眼,心脏沉下去。他怎么找出来了?
周致远脸上挂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笑,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躲这儿来了?让我好找。”他的手再次伸过来,这次目标明确,是她的手腕。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刹那——
“周哥。”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陆屿深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斜倚在几米外的栏杆上,指间的烟换到了左手,右手则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周致远悬在半空的手上。
周致远动作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堆起笑:“陆老师?您也在这儿透气?”语气里的热络和刚才判若两人。
“嗯。”陆屿深应了一声,脚步迈开,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的视线掠过周致远,落在温凛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温凛的肩膀。
温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陌生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和一种清冽的木质香。他的手掌宽大,力道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找我太太有事?”陆屿深看着周致远,嘴角甚至勾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像是礼貌的疑问。
周致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眼睛瞪大,目光在陆屿深和温凛之间来回逡巡,像是要找出破绽。“太……太太?”他结巴了,“陆老师,您什么时候……”
“有些时候了。”陆屿深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截断了所有探询的空间。他揽着温凛肩膀的手微微收紧,是一个带着保护意味的姿势。“周哥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先失陪。她有点累了。”
周致远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干笑:“当然,当然……是我打扰了。陆老师,温老师,你们忙,你们忙。”他几乎是倒退着离开的,临走前看向温凛的那一眼,复杂得难以解读。
露台门开合的声音落下,周围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响和风声。
温凛还僵在原地。肩膀上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强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她抬起头,看向陆屿深的下颌线。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走了。”陆屿深说,同时收回了手。动作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或流连。
那突如其来的温热和压力骤然撤离,夜风重新包裹住她的肩头,竟带来一丝莫名的凉意。温凛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声音有些发紧:“谢谢陆老师解围。”
陆屿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露台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不见底的潭。刚才那片刻的温和或说“扮演”此刻消散无踪,他又恢复了那种疏离感,但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脸上,带着某种审视,或者研究。
“我不是你太太。”温凛补充了一句,像是要划清界限,又像是提醒自己刚才那荒谬的一幕。
“我知道。”陆屿深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他将左手的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但如果我不那么说,他会继续纠缠你。”烟雾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周致远的名声,你应该有所耳闻。”
温凛沉默。她当然知道。所以刚才的恐慌是真的,此刻的感激……也是复杂的。
“还是谢谢你。”她重复,语气诚恳了些。
陆屿深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道谢。他将烟蒂按灭在一旁的垃圾桶上,动作不疾不徐。“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他问得突兀。
温凛警惕起来:“回酒店。明天有早戏。”
“林茜没告诉你?”陆屿深微微挑眉,“你明天那场戏,导演临时改了通告,调到后天下午了。”
温凛一愣。她手机一直静音放在手包里,确实没看。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有林茜的未读消息和两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正是通知她通告调整,让她“好好休息,别熬大夜”。
她抬起头,看向陆屿深。他怎么知道她的通告?怎么知道林茜是她经纪人?
陆屿深像是读懂了她的疑问,简单解释:“我和陈导很熟,听他提过一句你的戏不错。刚才进来前,碰到你经纪人在找你,她说联系不上你,有点着急,我顺口问了下。”理由听起来合理,却无法解释他为何会记得她一个不算出名的小演员的通告变动。
温凛心里的疑窦并未完全消除,但面上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陆屿深说,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不用麻烦陆老师,我叫了车。”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等车加上路程,至少四十分钟。”陆屿深看了眼腕表,那是块很低调的机械表,但温凛隐约记得某个时尚杂志提过它的价位。“我司机就在楼下,顺路。”
“陆老师怎么知道顺路?”温凛反问,目光直视他。今晚他出现的时机,解围的方式,以及此刻的“顺路”,都巧合得让她不安。
陆屿深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极轻微地勾了下唇角,那笑容很短,几乎看不清。“温凛,”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感,“你对我有戒心很正常。但我如果想对你做什么,不需要用送回家这种低效率的方式。”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狂妄,但奇异的是,并不让人反感。或许是因为他语气里的那种坦然,或许是因为他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为什么帮我?”温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萍水相逢,影帝为何为她得罪一个颇有能量的制片人?
陆屿深沉默了几秒。远处有烟花炸开,不知道是哪里的庆祝活动,绚烂的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侧脸,又迅速湮灭。他重新看向她,眼神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幽深。
“因为我需要和你谈一笔交易。”他说,“这里不合适。如果你愿意,给我二十分钟,楼下有间安静的休息室。”
交易。这个词让温凛的心脏莫名一紧。她看着陆屿深,这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男人,英俊,强大,充满谜团。危险信号在脑中闪烁,但另一种更大胆的、属于演员的好奇心,以及刚才被他解救于窘境的事实,让她没有立刻拒绝。
“什么交易?”
“关于一份契约婚姻。”陆屿深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谈论天气,“我需要一个妻子来应付一些事情,你需要一个周致远不敢再招惹的身份。我们可以互相解决对方的麻烦。”
温凛呼吸一滞。契约婚姻?影视剧里才有的桥段?
“陆老师,”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不觉得这是个好笑的笑话。”
“我没在开玩笑。”陆屿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她,“这是我初步拟定的协议框架,你可以先看一眼。不用现在答复,可以考虑。但我建议你听听细节——毕竟,周致远不会就此罢休,而我能提供的保护,远不止今晚这一点。”
手机屏幕上是一份PDF文档的标题页:《陆屿深先生与温凛女士合作协定(草案)》。标题下方是目录,条款清晰,格式严谨得像商业合同。
温凛盯着那屏幕,指尖有些发凉。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乱了心跳的节奏。她知道应该立刻把手机还给他,转身离开,离这个危险又迷人的提议远远的。
但周致远那阴鸷的眼神,那些圈内流传的、关于女演员不得不妥协的灰色故事,还有手包里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可能藏着陷阱的剧本邀约……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抬起头,看向陆屿深。他也在看着她,耐心等待着,仿佛笃定她最终会接下这部突然递到眼前的、全然未知的剧本。
“二十分钟。”温凛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想象中要冷静,“楼下休息室。”
陆屿深几不可察地点头,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温凛迈开脚步,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走向的是一条她从未设想过的岔路。经过陆屿深身边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他西装口袋边缘,似乎露出了一角彩色的、糖纸般的东西,但很快被他的手指随意地塞了回去。
也许是看错了。她没再多想,挺直脊背,走向那扇通往未知的露台门。
陆屿深落后她半步,目光落在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极快闪过,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稳步跟上,与她一同没入宴会厅辉煌却虚假的光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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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三十二层的专用休息室隔音极好,关上门便彻底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室内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照着深色的皮质沙发和茶几上一簇新鲜的白色郁金香。
温凛坐在单人沙发里,背脊没有完全放松。手包里那份打印出来的协议草案像一块烙铁,即使隔着皮革,也烫着她的感知。陆屿深坐在她对面的长沙发上,姿态放松,但眼神专注,已不再是露台上那个慵懒抽烟的男人,更像一个准备进行重要谈判的决策者。
“协议你看过了。”陆屿深开口,用的是陈述句,“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
温凛从手包里拿出那几张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纸,放在茶几上。“很多。”她直言不讳,“首先,为什么是我?”
“几个原因。”陆屿深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第一,你需要。周致远的麻烦是实打实的,而我查过,你背景干净,没有复杂的感情纠葛或债务问题,这能减少不可控因素。第二,形象合适。你公众形象好,演技受认可,我们站在一起不会显得突兀。第三,”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能遵守规则、保持清醒的合作伙伴。你的作品和有限的几次访谈显示,你是个理性且重视承诺的人。”
“你调查我?”温凛微微蹙眉。
“必要的背景了解。”陆屿深没有否认,“这份协议涉及双方利益和风险,我必须确保合作对象的基本可靠性。同样,你也可以,并且应该去调查我。协议附件里有我指定的律师联系方式,你可以委托进行任何合法的尽职调查。”
他的坦率某种程度上消减了被调查的不快。温凛手指划过协议上那些冰冷的条款:“三年期限,婚姻期间互不干涉私人感情生活,对外扮演恩爱夫妻,资源互助,隐私互保……陆老师,这听起来更像一份商业并购协议。”
“本质上就是一份商业合作。”陆屿深说,“只不过载体是婚姻关系。这样效率最高,也最能取信于人——对我家族里那些盯着我婚姻状况的人,对虎视眈眈的媒体,以及对周致远这类人。”
“你需要用婚姻应付家族压力?”温凛捕捉到这个信息。
“一部分原因。”陆屿深没有深入,“更具体的原因,在我们正式签署协议并完成公证后,我会向你披露必要部分。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场婚姻是各取所需。我会提供你事业上升期所需的庇护和部分资源,作为回报,你需要在未来三年内,履行协议中规定的‘陆太太’的义务。”
“义务包括什么?”
“公开场合的配合,必要的家庭聚会出席,社交媒体互动,以及,”他看向她,“住在我的公寓里——至少名义上。协议期间,我们需要维持同居表象,公寓有各自独立的卧室和起居空间,你的隐私会得到绝对尊重。具体细则在附件四的《共同生活守则》里。”
温凛快速翻到附件四,里面事无巨细地规定了从公共区域使用、卫生清洁责任到访客限制等条款,甚至包括了冰箱食物分区和洗衣时间安排。严谨得令人叹为观止,也冰冷得彻底剥离了任何浪漫幻想。
“很详细。”她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明确规则有助于避免误会和纠纷。”陆屿深说,“除了这些,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演戏。只不过戏台从片场延伸到了生活里。”
温凛抬起头,直视他:“陆老师,你怎么能确定我能演好?生活不是片场,没有NG重来的机会。”
陆屿深与她对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因为我看过你所有的戏。”他缓缓说道,“从你大学时的毕业话剧《茱莉亚小姐》,到你上一部网剧里那个只有五场戏的配角。你有一种能力,能让观众相信你就是那个人物。”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专业的探讨意味,“而这种‘相信’,正是我们这场合作最需要的东西。我们要让所有人相信,我们因戏生情,秘密结婚,是一对真实的伴侣。”
他的评价精准,甚至让温凛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居然真的看过她那些微不足道的作品。
“就算我能演,”温凛移开视线,落在协议末尾违约金那惊人的数字上,“这也是一场巨大的冒险。如果我违约,或者你违约……”
“违约金是对等的。”陆屿深指出,“协议充分保障了双方权益。此外,我会预先支付一笔诚意金到你指定的独立信托账户,数额足以覆盖你未来三年的基本收入预期。即使合作提前终止,这笔钱也无需退还。这是为了让你安心,表明我的诚意和履约能力。”
温凛再次被条款的细节和对方的周密震撼。他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风险和顾虑,并用法律和金钱框架了起来。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如此精心设计的陷阱,往往更难以挣脱。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没有立刻被那看似优厚的条件冲昏头脑。
“当然。”陆屿深似乎早就料到,“协议草案你可以带走,和你的律师仔细研究。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无论同意与否,请给我一个明确答复。”他站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纯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这是我的私人号码,考虑期间有任何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
温凛接过名片,触感厚实,带着极淡的、和他身上一样的木质香。她也将名片收好。
“如果,”她站起身,最后问道,“如果我拒绝,今晚的事……”
“今晚的事只是偶遇,我恰好路见不平。”陆屿深接口,语气平淡,“周致远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确认或否认。你的麻烦,需要你自己解决。”他陈述事实,不带威胁,却清晰地划出了界限——接受合作,获得庇护;拒绝,则退回原处,独自面对风雨。
很公平。也很残酷。
温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手包和那份沉重的协议草案,走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听到陆屿深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少了几分谈判式的冷硬。
“温凛。”
她回头。
他仍站在沙发旁,暖黄的光线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协议很冰冷,我知道。”他说,“但合作的基础除了利益,也可以包含基本的尊重和善意。我承诺,在协议期内,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你因这个决定而后悔。”
这句话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温凛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分辨出更多的情绪,但那里依然是一片深邃的平静。
“谢谢。”她最终只是说道,然后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温凛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金属门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手包里那份协议沉甸甸的,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搅乱了所有既定的轨道。
电梯门无声滑开,她走进去,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她,每一个眼神里都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陆屿深。契约婚姻。三年。
这些词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祖母的声音忽然在记忆深处响起,那是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登台演一个小角色紧张不已时,祖母摸着她的头说的话:“凛凛,人生如戏,但戏有剧本,人生没有。接到什么角色,有时候由不得你挑,但怎么演,怎么把这角色演活了,演真了,那是你的本事。”
当时她不懂。现在,一个完全超乎想象的“角色”似乎正被强行塞到她手里。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微凉带着汽油味的空气涌进来。温凛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出去。林茜安排的车已经等在约定位置,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帮她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她才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疲惫。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林茜刚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见到周致远了吗?他没为难你吧?打你电话不接急死我了!”
温凛犹豫了一下,回复:“见到了,有点不愉快,但没事了。陆屿深帮我解了围。”
林茜几乎是秒回,发来一连串爆炸表情:“陆屿深?!影帝陆屿深?他怎么会在?他帮你解围?什么情况???”
温凛能想象电话那头林茜瞪大眼睛的样子。她揉了揉眉心,打字:“说来话长。明天见面细说。另外,帮我约王律师,尽快,有份重要的合同需要他看。”
“合同?什么合同?姐你别吓我,周致远逼你签什么了?!”林茜的紧张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
温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许久,才缓缓敲下:“不是周致远。是……另一份合作意向。很重要,需要王律师严格把关。”
发送。
她熄灭屏幕,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此刻纷乱的心。手无意识地摸到手包,里面除了协议,还有她常年随身携带的一枚旧硬币,那是祖母留下的。她用手指摩挲着硬币边缘凹凸的纹路,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力量和指引。
与此同时,酒店三十二层的露台上,陆屿深又点了一支烟。但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猩红在夜色中明灭。他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碰着那张小心保存了多年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橘子味糖纸。
低头,手机屏幕亮着,是那个没有任何联系人、只属于他自己的私密社交账号。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三天前,只有一张模糊的夜景照片,配文:“快了。”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烟燃尽烫到手指,才恍然惊醒,将烟蒂摁灭。转身离开露台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暗流。
夜还很长。而一场精心编排了数年的大戏,幕布正在缓缓拉开。两位主角都已登场,只是其中一人尚不知晓,自己拿到的剧本,早已写满了另一个人的笔迹。
温凛回到酒店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阅读灯。她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再次翻开那份协议。这一次,她读得更慢,逐字逐句。
条款确实如陆屿深所说,公平甚至倾向于保护她。资源互助的部分写得明确,他将动用人脉为她筛选优质剧本、提供表演指导机会;隐私互保则严厉约束双方不得泄露任何合作细节,违者将付出巨额赔偿。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应互敬互重,维护对方名誉及人身安全,如遇一方陷入困境,另一方应在协议框架及能力范围内提供必要支持”这一条上。这不像冷冰冰的条款,倒像一句古老的婚姻誓言。
她合上协议,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周致远不会善罢甘休,这个圈子对没有背景的女演员从不仁慈。陆屿深的提议是一场豪赌,但拒绝他,前路似乎布满更确定无疑的荆棘。
手机震动,是王律师的回复:“温小姐,已收到林小姐转达。明天上午十点,我所有时间都可以留给你。涉及何种合作?是否需要我先做初步准备?”
温凛回复:“一份非常规的个人合作协定,可能涉及婚姻形式。麻烦您准备一下关于契约婚姻、隐私保护以及演艺经纪相关方面的法律条款和案例。谢谢。”
发送后,她几乎能想象王律师吃惊的表情。
她走回床边,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正是那枚随身携带的硬币。硬币已经有些旧了,一面是繁复的牡丹,一面是展翅的凤凰,边缘被她摩挲得光滑温润。这是祖母的遗物,据说传自她的师门。
“凛凛,”祖母病重时拉着她的手,把这枚硬币放在她掌心,“这枚‘戏缘币’跟了我一辈子。戏里戏外,真真假假,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但你记住,东西是死的,人心是活的。真遇到走不出的戏,摸摸它,想想你为什么上台。”
为什么上台?最初不过是因为喜欢,喜欢变成另一个人,体验另一种人生的感觉。后来,是为了生计,为了证明自己。再后来……她也有些模糊了。
指尖抚过凤凰的羽翼,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沉淀。她将硬币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握住一点微薄的勇气。
这一夜,温凛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周致远狞笑的脸,一会儿是陆屿深深不见底的眼,一会儿又是祖母在昏黄的灯下教她唱戏,水袖翻飞,唱词婉转,唱的却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第二天一早,温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准时出现在王律师的事务所。王律师是业内口碑极佳的专业人士,擅长处理娱乐法务,也是林茜的旧识,值得信任。
整整三个小时,温凛和王律师逐条分析协议。王律师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严肃,最后合上文件,推了推眼镜。
“温小姐,从纯法律文本角度,这份协议……无懈可击。”王律师斟酌着用词,“甚至可以说,对您的保护条款相当充分。陆先生那边的律师团队水平极高。但是,”他加重语气,“法律能规范行为,无法约束人心和意外。契约婚姻本身在国内法律框架下存在灰色地带,其效力和可能引发的后续问题非常复杂。更重要的是,您将把未来三年个人生活的很大一部分,与一个您几乎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绑定。这其中的风险,远超任何经济条款所能覆盖。”
“我明白。”温凛点头,“所以您的建议是?”
“我的职业建议是,如果您决定签署,我会尽最大努力为您争取更有利的细节修订和保障措施。但我的个人建议是,”王律师看着她,语气诚恳,“慎重,再慎重。这是一步险棋,无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
温凛离开律师事务所时,阳光正好,却感觉不到暖意。林茜的车等在楼下,一上车,她就抓住温凛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契约婚姻?陆屿深跟你提的?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温凛大致说了昨晚和今早的情况。林茜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半天才找回声音:“疯了……你们都疯了!凛凛,这绝对不能答应!陆屿深是什么人?陆家是什么家庭?那里面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吗?而且他为什么找你?圈里想攀上他的女明星能从这儿排到法国!你凭什么觉得他就是单纯的各取所需?”
“我不知道。”温凛诚实地说,“但协议是真的,王律师看了,条件也是真的。周致远那边的麻烦,也是真的。”
林茜哽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周致远是个王八蛋,但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去找找其他关系,总有……”
“林茜,”温凛打断她,声音疲惫但清醒,“我们入行四年了。你为了我的资源,喝了多少不想喝的酒,赔了多少笑脸,求了多少人?结果呢?最好的角色也不过是女三号。周致远这种事,不会是最后一次。下一个‘周致远’,我们还能躲几次?求几次?”
林茜不说话了,眼圈微微发红。她是业内最拼的经纪人之一,但在这个资本和人情交织的名利场,两个没有背景的年轻女性,能挣扎的空间实在有限。
“可是凛凛,”林茜声音低下去,“万一陆屿深比周致远更……”
“至少协议白纸黑字。”温凛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至少,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而周致远那里,连标价都没有,他要的是全部。”
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许久,林茜哑声问:“你决定了吗?”
温凛没有立刻回答。她摊开手掌,那枚“戏缘币”静静躺在掌心,被阳光照得边缘发亮。牡丹和凤凰的图案交错,一半雍容,一半不羁。
“给我一天时间。”她轻声说,“最后一天。”
她想再去一个地方。
下午,温凛独自去了西郊的陵园。祖母葬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墓碑上照片里的老人笑容慈祥,眼神清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温凛蹲在墓前,仔细擦拭着墓碑,摆上祖母生前最喜欢的白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像极了小时候祖母哄她午睡时哼的曲调。
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温凛才缓缓起身。她掏出那枚硬币,轻轻放在墓碑前。
“奶奶,”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些许,“我可能……要接一场特别难的戏了。没有剧本,对手强大,结局未知。您说,我能接吗?”
当然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越来越浓的暮色。
但温凛看着照片里祖母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岁月的智慧和宽容。恍惚间,她好像听到祖母在说:“傻孩子,戏难不难,接了才知道。怕,就不上台了吗?”
怕,就不上台了吗?
温凛深吸一口气,弯腰,重新拾起那枚硬币,紧紧握在手心。金属被体温焐热,仿佛真的传递来一丝力量。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陵园的台阶。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挺直。
回到市区,华灯初上。温凛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拿出了那张纯黑色的名片。指尖在光洁的表面上停顿良久,最终,按下了那串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温凛。”陆屿深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平稳依旧,似乎早就在等这个电话。
“陆老师,”温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超出预期,“关于你的提议,我有个条件。”
“请说。”
“协议需要增加一条:合作期间,任何一方如遇真实情感发生,且可能影响协议履行或双方权益,有义务提前六十天书面告知对方,并协商后续安排。我们需要一个体面的退出机制,即使它可能用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屿深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可以。我的律师会将它加入修订版。还有其他条件吗?”
“没有了。”温凛说,“协议修订完成后,如果双方律师确认无误,我可以签字。”
“好。”陆屿深应道,“一周后,还是希尔顿酒店,三十二层,会有我的律师在场。签署完成后,一些前置安排需要立刻启动。”
“明白。”
短暂的停顿。就在温凛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陆屿深忽然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选在今天,用那种方式提出合作吗?”
温凛心弦微动,但语气未变:“陆老师如果想告诉我,自然会说。如果不想,我问也无用。我们之间,有协议约束彼此的义务就够了,不是吗?”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气音,快得像是错觉。“你说得对。”陆屿深说,“那么,一周后见,温凛。”
“一周后见,陆老师。”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温凛缓缓放下手机,走到镜前。镜中的女人眉眼清晰,眼神里有不安,有挣扎,但最深处,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对自己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练习一个微笑。属于“温凛”的平静生活,或许已经落幕。而属于“陆屿深的合约妻子”这场大戏,即将开演。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云端,她已踏出了第一步。剩下的,唯有演下去,直到剧终,或者,直到假戏成真,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真实。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城市,霓虹闪烁,如同永不谢幕的舞台灯光。而这场始于露台一夜的交易,正悄然拉开它沉重而华丽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