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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学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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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走出球场的时候,并没有回头。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道平日里被刻意遮掩的断眉此刻若隐若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凌厉的野性。加上那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耳垂和脖颈,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他在下午的操场上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不少在旁边休息的女生都在偷偷看他。
刚走到场边的树荫下,一个穿着隔壁二班校服的女生红着脸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瓶还没开封的脉动,有些局促地递到苏砚面前:“同学……那个,请你喝水。”
苏砚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那个女生。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礼貌却疏离地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
女生的脸更红了,有些失落地收回手。
不远处的球场上,顾辰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刚才一直试图表现,结果球没进几个,反倒累得半死。看到这一幕,他死死地捏住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原本这些目光,应该是属于他的。
苏砚拒绝了女生后,并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转身去了操场边的小卖部。
五分钟后,他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回来了。
此时,陆驰他们也刚结束了半场休息,正横七竖八地瘫坐在看台边的台阶上。王浩正要把刚抽完的烟头往地上按,一抬头看见苏砚走过来,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嘲讽两句。
然而,苏砚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走到众人面前,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台阶上。里面装满了冰镇的矿泉水,瓶身挂着细密的水珠,散发着诱人的凉气。
“请你们喝。”
苏砚的声音依旧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这只是一件例行公事的任务。
陈阳是个直肠子,早就渴得嗓子冒烟了,见状眼睛一亮,也不客气,伸手就拿了一瓶:“谢了啊苏砚!正渴着呢!”
有了陈阳带头,其他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拿了水。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都主动买水了,再针对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就连王浩也讪讪地拿了一瓶,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你识相。”
原本一边倒孤立苏砚的氛围,因为这几瓶水,莫名地松动了一些。
顾辰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没有动那袋子里的水,而是拧开了自己带的高级运动饮料,仰头灌了一口,却觉得嘴里全是苦味。苏砚这一手太高明了,几个钢镚就收买了人心,把他之前的铺垫毁了大半。
陆驰坐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他没有去拿袋子里的水,而是似笑非笑地盯着苏砚。
苏砚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瓶水——那是唯一的冰镇宝矿力,和陆驰刚才喝的是同一个牌子。
他走过去,递给陆驰。
陆驰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刚才那个意外的拥抱,以及苏砚腰间温凉的体温。
“谢了。”陆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却始终锁在苏砚身上,“看不出来啊,新来的。”
苏砚没说话,拿起自己的一瓶常温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小口。
“刚才那个变向挺漂亮的。”陆驰用瓶身碰了碰苏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练过?”
“随便打打。”苏砚淡淡地回道。
“随便打打?”陆驰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以前哪个学校的?光这运球基本功,没个几年练不出来。怎么,现在的学霸都这么全能?不仅物理考满分,篮球也打得这么溜?”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配上陆驰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总带着股挑衅的味道。
苏砚盖上瓶盖,抬头看了陆驰一眼。
风吹过,他眉骨上的伤疤在树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学霸就不能打篮球了?”
苏砚反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陆驰愣了一下。
这还是苏砚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怼回来。
“行啊。”陆驰不怒反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那以后体育课多切磋切磋。刚才那个球不算,下次我可不会让你撞进我怀里了。”
苏砚的动作僵了一下,耳根那还没完全褪去的红色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他没接陆驰的话茬,拎起空了的塑料袋,转身朝垃圾桶走去。
“无聊。”
风中飘来他冷冷的两个字。
陆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宝矿力,转头对旁边一脸便秘色的顾辰说:“哎,你这哥哥,有点意思。”
顾辰勉强扯出一个笑:“是吗?可能是在以前那种环境里……为了混得开吧。”
陆驰没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混得开?
那种清冷得像块冰、稍微一碰就炸毛的性格,能混得开才怪。
不过,确实挺有意思。
比这无聊的高中生活,有意思多了。
体育课后的那节课,永远是高中生的噩梦。
尤其是当这节课还是数学课的时候。
下午五点,金川中学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汗味和风油精味。夕阳斜斜地照在黑板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粉笔字照得有些反光。
高二(1)班几乎全军覆没。
刚经历了一节高强度的体育课,男生的精力耗尽,女生的防晒霜失效,再加上数学老师老陈那催眠般的嗓音,大半个班的人都趴在桌子上,像是一群被晒蔫了的花。
“这道解析几何啊,是前年的高考压轴题变形。”
老陈站在讲台上,保温杯里泡着枸杞,敲着黑板上的一个巨大的椭圆图形,“已知椭圆 C: x?/a? + y?/b? = 1 (a>b>0),离心率为 1/2。过右焦点 F 作直线 L 交椭圆于 A、B 两点……求 △OAB 面积的最大值,以及此时直线 L 的方程。”
底下死气沉沉,只有几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哎,我就知道。”老陈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喝了口水,“我就跟教务处说了八百遍,别把数学排在体育课后面!你们看看你们,一个个跟抽了鸦片似的!都醒醒!这题要是高考考到了,你们就等着哭吧!光是那个联立方程就能算死你们!”
为了活跃气氛(或者是为了抓典型),老陈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开始在教室里扫射。
“王浩!别睡了!口水都流到书上了!起来回答一下,这题第一步设什么?”
王浩猛地惊醒,擦了把嘴角,一脸懵逼地站起来,盯着黑板看了半天:“设……设x?”
“设你个头!”老陈气得把粉笔头扔过去,“站着听!”
“陈阳!你来!”
陈阳正偷偷吃饼干,被点名吓得差点噎住,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那个……设直线方程,……设直线方程 y = k(x-c) ?
“那 k 不存在的情况呢?”老陈追问。
“呃……那就……不存在吧?”陈阳挠了挠头,引发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
“你也站着!”
接连叫了四五个人,要么是没思路,要么是步骤繁琐到算不下去。教室后面很快站成了一排“罚站小分队”。
老陈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正把校服蒙在头上睡觉的身影上。
“陆驰!”
陆驰正做着美梦呢,被同桌陈阳狠狠踹了一脚才醒过来。他扯下校服,露出一张带着红印的帅脸,眼神还有些迷离。
“干嘛?”陆驰带着起床气,嗓音沙哑。
“干嘛?你说干嘛!上来把这题解了!”老陈指了指黑板。
陆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个复杂的椭圆,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一排兄弟,大概明白了当下的处境。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双手插兜,语气理直气壮:“老师,这题我会。”
“哟?你会?”老陈来了兴趣,“那你说说怎么解。”
“这不就是画个圈嘛。”陆驰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看这个椭圆,它长得像个橄榄球。既然是求面积最大值,那咱们直接把它吹气吹圆了,变成个圆,面积不就最大了吗?那不就是πr?吗?”
全班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连趴着睡觉的都被笑醒了。
“哈哈哈哈神他妈吹气吹圆了!”
“驰哥牛逼!数学大师啊!”
老陈气得胡子都在抖:“吹圆了?你怎么不把自己吹上天呢!给我站后面去!跟那帮也没睡醒的一起站着!”
陆驰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靠在后黑板上,顺便从陈阳手里抢了块饼干塞嘴里,那模样简直就是“我是流氓我怕谁”。
教室里的气氛终于活跃了一点,但也仅限于此。那道题依然像座大山一样横在黑板上。
“行了行了,都别笑了。”老陈敲了敲黑板,“还有没有人能解出来的?顾辰?你是班长,你来试试?”
顾辰推了推眼镜,看着黑板上的题目,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这题涉及到韦达定理的复杂运算,还要讨论斜率,光是计算判别式 Delta > 0 就要写半面纸,他虽然有思路,但大概率算不出来,或者要算很久。
“老师,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计算。”顾辰谨慎地回答。
老陈有些失望。这道题确实难,计算量大,是专门用来拉分的。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到了角落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身影。
苏砚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他没有睡觉,也没有跟着起哄,仿佛周围的喧闹与他无关。
“苏砚。”老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你来试试?”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角落。
陆驰嚼着饼干,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心想:这书呆子篮球打得不错,数学总不能也那么神吧?
苏砚放下笔,站了起来。
“老师,我直接上去写吗?”
“行,上来写。”
苏砚走出座位,穿过过道,走上讲台。他拿起一根白色粉笔,站在黑板前。
没有丝毫停顿。
粉笔接触黑板,发出“哒哒哒”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没有用老陈预设的常规韦达定理硬算,而是写下了一行陌生的公式:
他没有用老陈预设的常规韦达定理硬算,而是直接在图形旁边画了一个辅助圆,然后写下了一行陌生的公式:
令 x' = x , y' = (a/b)y
作仿射变换 T,将椭圆 x?/a? + y?/b? = 1 变为圆 x'? + y'? = a?
底下一片茫然。
“这是啥?”王浩小声问。
“看不懂,好像把椭圆变成了圆?”
“难道陆少说的是对的?”周围人议论纷纷。
陆驰一脸呆,心想刚刚瞎逼逼的居然学霸真拿椭圆变圆了?
老陈先是不解,仔细看了一会思索之后,老陈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黑板。
苏砚的手很稳,粉笔灰簌簌落下,沾染在他修长的指尖上。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写出的每一个字符都漂亮得像印刷体。
通过仿射变换将椭圆拉伸为圆,将复杂的解析几何问题转化为简单的平面几何距离问题。原本需要写满一黑板的计算过程,被他压缩到了短短六行。
最后一步:
因为 S' = (a/b)S,且在圆中,△O'A'B' 面积最大值为 (1/2)R? = (1/2)a?
所以 S_max = (b/a) · (1/2)a? = (1/2)ab
“这样就可以绕过复杂的计算了”苏砚语气冷淡却掷地有声。
苏砚写下最后的答案,将粉笔头轻轻抛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老陈。
“老师,做完了。”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哪怕是数学最差的人,也能看出这种解法的简洁与高级——那是智商上的绝对碾压。
老陈盯着黑板看了半天,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妙啊!仿射变换!这思路太清晰了!你们看看,这就叫学以致用!比硬算省了至少二十分钟的计算量!”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大。
陆驰靠在后黑板上,嘴里的饼干忘了嚼。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沐浴在夕阳余晖里的少年。
那件脏兮兮的校服似乎都不那么刺眼了。此刻的苏砚,浑身散发着一种冷冽而耀眼的光芒,那是属于天才的自信。
长得帅,篮球打得好,物理满分,连这种变态数学题都能秒杀。
陆驰的喉结滚了滚,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又涌了上来。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怪物?明明看起来那么碎,怎么骨头这么硬,脑子这么好使?
“行了,都回座位吧。”老陈挥挥手解散了罚站小分队,看着苏砚的眼神简直像看着亲儿子,“苏砚,下次数学竞赛你也报名吧,别浪费了这脑子。”
苏砚点点头,走回座位。
路过陆驰身边时,陆驰下意识地收回了那条伸在过道里的长腿,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苏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混合着粉笔灰和薄荷肥皂的味道。
陆驰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操,真tm拽。”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恶意,反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