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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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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京,暑气未消。
这座城似乎总有一种黏腻的特质,即便入了秋,空气里依然裹挟着江淮地带特有的潮湿。正午的日头毒辣地穿过金川中学门口那两排合抱粗的法桐树叶,将柏油路面烤得泛起一层虚幻的油光。
知了在树梢上撕心裂肺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高二(1)班的教室里,下午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子躁动不安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个转校生今天就要来。”
“就是那个……顾家新带回来的?”
“嘘,小声点,顾少还在那儿呢。”
几个男生一边转笔,一边拿余光去瞟坐在教室中间几排黄金位置的顾辰。
顾辰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校服,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斯文文的金丝眼镜,正低头翻着一本英文原版杂志。听到周围的议论,他推了推眼镜,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和隐忍。
“你们别瞎猜。”顾辰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语气温和得有些刻意,“虽然……虽然他妈妈进门后,家里的气氛是变了一些,但我爸挺喜欢他的。只要他不乱动家里的东西,我们能相处好的。”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乱动东西”?
这四个字的信息量太大了。难不成顾辰是在暗示他那个所谓的“弟弟”喜欢乱动他的东西?
就在这时,前门的喧闹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班主任张老师——外号“灭绝师太”,踩着那双标志性的黑色高跟鞋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叠刚批完的物理试卷,脸色紧绷。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的少年。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那是苏砚。
他太瘦了。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印象。
原本并不宽大的校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显得空荡荡的,随着走动,布料贴在清瘦的脊背上,隐约勾勒出蝴蝶骨嶙峋的形状。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在黑压压的教室里白得有些晃眼突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刘海留得有些长,几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嘴唇。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苏砚。”张老师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并没有多余的废话,“苏砚,你做个自我介绍。”
苏砚站在讲台边,并没有像其他转校生那样局促或讨好。他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台下几十双或探究或恶意的眼睛,落在了教室后墙那个挂钟上。
“苏砚。”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冷质的沙哑。
“砚台的砚。”
说完这五个字,他便闭上了嘴,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教室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尴尬的咳嗽声。
“这就完了?”后排有个男生嗤笑一声,“真够拽的啊。”
顾辰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那个仿佛与世界隔绝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担忧的神色,对同桌小声说:“他在家也是这样,不爱理人……可能还是怪我不够热情吧。”
张老师皱了皱眉,显然也不太适应这种极简风的自我介绍,但她看重的是苏砚那个近乎满分的入学物理成绩。她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就在垃圾桶旁边。
“先坐那儿吧,等月考完再排座位。”
苏砚点了点头,单肩背着那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帆布包,在全班的注视下,沉默地走向教室的角落。
路过顾辰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顾辰捏着杂志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是炸了锅。
苏砚刚把自己那几本有些旧的教辅书拿出来,还没摆好,教室后门突然被人“砰”地一声踢开了。
一股混杂着汗水、薄荷烟草味和昂贵香水的味道涌了进来。
“热死老子了,这破天什么时候能凉快?”
伴随着一声不耐烦的抱怨,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限量版球衣,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校服外套,手里转着一个橘色的篮球。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张扬与桀骜。
陆驰,金川中学的“太子爷”,也是顾辰的发小。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同样一身潮牌的男生,其中一个胖子正拿着电动小风扇对着陆驰猛吹:“驰哥,消消气,下节体育课虐爆隔壁班。”
陆驰没理会胖子,随手将篮球往教室后角落一抛。篮球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
砸向了苏砚的课桌。
“咚!”
一声闷响。
那只带着灰尘和汗水的篮球,重重地砸在了苏砚刚摊开的物理试卷上,在洁白的纸面上印下了一个刺眼的黑印。
教室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兴奋又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苏砚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慢慢地抬起头,隔着略长的刘海,看向那个站在门口、逆着光的男生。
陆驰正拧开一瓶冰水仰头灌着,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进锁骨。他似乎才发现角落里多了一个人,动作微微一顿,将空瓶子随手一捏,发出一声脆响。
他记得顾辰昨天晚上在微信里发的一大段语音,声音带着哭腔,说那个私生子哥哥进门第一天就摔坏了他最喜欢的玩具。
“抱歉啊,手滑。”
陆驰嘴上说着抱歉,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不过,既然坐在这个位置,就得有点眼力见。这块地儿以前是放杂物的,人坐在这儿……是不是有点挤?”
他身后的跟班王浩立马接话:“驰哥,人家可是顾家的人,虽然不是正经主子,但也金贵着呢,怎么能说是杂物呢?”
一阵哄笑声响起。
顾辰坐在前排,没有回头,只是脊背挺得笔直,似乎在默认这场针对。
苏砚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按在那个脏兮兮的篮球上。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腕发力,将那个篮球轻轻一拨。
篮球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滚到了陆驰那一尘不染的限量版AJ球鞋边。
苏砚抽出那张被弄脏的试卷,从笔袋里拿出一块橡皮,低着头,神色专注地开始擦拭那个黑印。一下,两下,动作机械而冷静,仿佛刚才并没有被羞辱,仿佛站在他面前的陆驰,连同那些嘲笑,都比不上这道物理题重要。
这种无视,比反击更让人火大。
陆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怒。他长这么大,在金川中学这一亩三分地上,还从来没人敢这么驳他的面子。
他上前一步,那双AJ直接踩在了篮球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瘦弱的苏砚完全笼罩在内。
“喂,哑巴了?”
陆驰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苏砚的课桌边缘,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盯着苏砚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突然觉得那过长的刘海非常碍眼。
“我在跟你说话,把头抬起来。”
苏砚擦试卷的手终于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
这一次,因为距离太近,又恰好有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了他厚重的刘海。
陆驰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双形状好看却冷若冰霜的眼睛上方,左侧的眉骨处,赫然横亘着一道断开的伤疤。
那伤疤有些年头了,像一条淡粉色的蜈蚣,硬生生截断了眉峰,破坏了原本清秀的面相,却又凭空增添了一股惊心动魄的戾气与破碎感。
四目相对。
陆驰从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嚣张、跋扈,像个还没长大的混蛋。
“让开。”
苏砚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磨砂般的质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你挡着光了。”
陆驰愣了一下。
不是求饶,不是愤怒,是嫌弃。
这人嫌他挡了光。
“陆驰!”
门口传来一声清脆却带着威严的女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高定连衣裙、长发披肩的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的冰美式。
是林溪。
陆驰回过神,莫名地觉得心里有些烦躁。他直起身子,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砚眉骨上的那道疤,冷哼一声,一脚踢开地上的篮球。
“算你运气好。”
他插着兜,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路过顾辰身边时,他拍了拍顾辰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晚上去我家打游戏?放心,这种只会装聋作哑的人,翻不出什么浪。”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教室。
原本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都在讨论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到底能撑几天。
苏砚依旧坐在角落里。
他低头看着试卷上那个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黑印,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刚才用力过度的后遗症。
他慢慢地将试卷折起来,塞进书包的最底层。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正疯狂地往下掉着毛絮。
苏砚吸了吸鼻子,感觉到喉咙深处泛起一阵熟悉的、过敏般的瘙痒。
他讨厌南京的秋天。
讨厌梧桐。
也讨厌这里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