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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医院3 ...

  •   麻药的效力退去后,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重新占领了苏砚的神经。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病房很高级,是个单人间,落地窗外是南京繁华的夜景,霓虹灯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砚转过头,看到陆驰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灰尘和血迹的T恤,眼底是一片青黑,看起来比他这个病人还要憔悴。

      “水……”苏砚嗓子干得冒烟。

      陆驰立马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苏砚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驱散了一点身体里的寒意。他视线下移,看到了自己被包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左脚,还有架在上面的牵引架。

      断裂的鞋带,图钉,剧痛。

      苏砚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一盏突然熄灭的灯。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死寂。

      “砚砚……”

      温晚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捏着湿透的纸巾。看到儿子醒来,她想扑过来,却被旁边站着的顾明远拦了一下。

      “醒了就好。”顾明远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威严而冷淡,“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修养几个月就能恢复。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看护。”

      他说着,看了一眼温晚:“走吧,家里还有事。明晚的慈善晚宴还需要你准备。”

      温晚浑身一颤,哀求地看着丈夫:“明远,我想留下来陪陪砚砚,今晚……”

      “有护工在,你留下来能干什么?你会护理吗?”顾明远皱眉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而且小辰明天还要上学。”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温晚脸上。

      是啊,她是顾太太,是顾辰的继母,唯独不是苏砚合格的母亲。在这个豪门里,她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要优先服务于顾家父子,剩下的残羹冷炙才能分给苏砚。

      温晚咬着唇,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看向病床上的苏砚,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力。

      苏砚看着母亲那副卑微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妈,你回去吧。”苏砚开口,声音很轻,“我没事,有护工就行。”

      “可是……”

      “回去吧。”苏砚闭上眼,不想再看这场闹剧,“我累了,想睡觉。”

      顾明远满意地点点头,拉着一步三回头的温晚走了。顾辰跟在后面,临走前看了一眼陆驰,眼神复杂,却什么也没说。

      病房门关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陆驰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家三口的表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直到他们离开,他才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个……”新来的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有些局促地走过来,“陆少爷,要不您也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不用。”陆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腿一伸,挡住了护工的路,“你出去。”

      “啊?”护工愣住了。

      “去外间待着,或者回家睡觉,工资照发。”陆驰指了指门外,“我不叫你,别进来。我不喜欢有外人在。”

      护工看了看陆驰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敢多话,灰溜溜地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营造出一种私密而温馨的氛围。

      “饿不饿?”陆驰问。

      苏砚摇摇头。

      “吃个苹果吧。”陆驰自顾自地从果篮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又拿起一把水果刀,“医生说吃点水果好。”

      他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哪里会削苹果。刀刃在果皮上磕磕绊绊,削下来的皮有时候连着厚厚一层果肉,有时候又断成一截一截。

      苏砚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看着他眉头紧锁、认真的神情,原本冰冷的心一点点软化下来。

      “你会削吗?”苏砚忍不住问。

      “废话,老子什么不会?”陆驰嘴硬,手下一用力,刀刃一滑,差点削到手。

      苏砚心头一跳:“小心点。”

      “没事。”陆驰终于削完了,看着那个坑坑洼洼、小了一圈的苹果,有点嫌弃,“啧,这刀不好用。”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一块,递到苏砚嘴边:“张嘴。”

      苏砚看着那块惨不忍睹的果肉,没嫌弃,张嘴吃了。

      很甜。

      “陆驰。”苏砚嚼着苹果,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陆驰正准备吃剩下那半个苹果。

      “我是不是……废了?”苏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随时会散。

      陆驰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苹果,转过身,双手撑在床沿上,直视着苏砚的眼睛。

      “谁说你废了?”

      “医生说的。”苏砚垂下眼帘,“以后不能跳高,不能长跑,不能打球,不能剧烈运动。我本来……还想靠这个加分的。”

      “加个屁的分。”陆驰骂了一句,伸手捏住苏砚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那脑子是摆设吗?物理竞赛省一,数学满分,你还需要靠体育加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学渣?”

      苏砚被迫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再说了。”陆驰的声音低了下来,拇指轻轻摩挲着苏砚的脸颊,“就算真废了又怎么样?腿断了老子背你,走不动了老子抱你。你下半辈子,老子包了。”

      这句承诺太重了,重得让苏砚有些喘不过气。

      “你……”

      “别说话。”陆驰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苏砚,你给我听好了。只要有我在,你就不是废人。你是我的……前桌。”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苏砚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陆驰的睫毛很长,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去,那是为了他熬出来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陆驰那一头有些扎手的短发。

      “……好。”

      这一晚,陆驰没有回家。

      他趴在苏砚的床边,握着苏砚没有打吊针的那只手,就这么睡着了。

      深夜,苏砚醒了一次。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着陆驰熟睡的侧脸。那只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掌心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

      止痛泵的药效让伤口的剧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木。

      病房里很暗,只有床头的监护仪发出幽幽的绿光,伴随着规律的“滴、滴”声。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连霓虹灯都熄灭了大半,只剩下路灯在漆黑的夜幕中划出几道孤独的线条。

      苏砚微微侧过头。

      陆驰就睡在他手边。因为床的高度不够,他只能半跪在地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这是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但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平稳,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借着微弱的光线,苏砚贪婪地描摹着这个少年的轮廓。

      陆驰长得很好看,是一种带有攻击性的帅。眉骨很高,鼻梁挺直,闭着眼的时候,那种平日里的嚣张跋扈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孩子气。他的眼下有一片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狼狈,却又让人心疼得发紧。

      苏砚的手指动了动。

      那只被陆驰紧紧握住的手,掌心里全是汗,黏腻,潮湿,却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动作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陆驰皱了皱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到,便又沉沉睡去。

      苏砚屏住呼吸,直到确认陆驰没醒,才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

      指尖颤抖着,悬停在陆驰的脸庞上方。

      他想碰碰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指尖终于落下,轻轻触碰到了陆驰的眉心。那里的皮肤温热细腻,带着生命的质感。苏砚顺着他的眉骨向下滑,滑过挺直的鼻梁,滑过紧闭的眼睑,最后停在那两片有些干燥的薄唇旁。

      就是这张嘴,总是说着最欠揍的话,却又许下过最重的承诺。

      “腿断了老子背你。”

      “你下半辈子,老子包了。”

      苏砚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他在干什么?

      他在贪恋什么?

      苏砚收回手,紧紧地攥住胸前的被子。他看着天花板,眼眶酸涩得厉害。

      他是个在泥潭里打滚的人,是个有着烂赌鬼父亲、寄人篱下的私生子。他的人生是一条注定要独自走完的、布满荆棘的夜路。而陆驰是天上的太阳,是众星捧月的少爷,他有着光明的前途和完美的人生。

      他们本该是两条平行线。

      可陆驰偏偏要闯进来,蛮横地撞碎了他的外壳,把光照进了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

      苏砚动了动手指,反手扣住了陆驰的手指,十指相扣。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忍着腿上的钝痛,一点点靠近。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呼吸交融,近到苏砚能闻到陆驰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烟草味,混杂着医院的消毒水味,竟然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陆驰睡得很熟,毫无防备。

      苏砚闭上眼,睫毛颤抖着,屏住呼吸,在他的唇角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一触即分。

      像是一只蝴蝶停驻在花瓣上,又像是风掠过水面。

      那触感很软,很热。

      却像是一道电流,顺着苏砚的嘴唇瞬间击穿了心脏。

      苏砚猛地缩回身子,重新跌回枕头上,大口喘着气,脸红得快要滴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震得他耳膜发痛。

      他在干什么?

      他疯了吗?

      陆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掌下意识地收紧,将苏砚的手牢牢地包裹在掌心,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苏砚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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