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含愁

2、希望别再见

　　方才与陈曦对峙的那几秒，启闻面上平静，心底也没半分波澜，甚至还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

　　他早察觉到她的目光，从她发现他的那一刻起，那道视线就总黏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带着好奇，像旁人看他时的那种打量，只是裹着一层温柔的糖衣，显得不那么刺眼罢了。

　　他厌恶极了这种目光，厌恶极了旁人窥探的心思。

　　陈曦的声音很好听，可在他听来，却和旁人的声音没什么两样，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一种想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讨好。

　　分享会上她说的那些话，人生没有标准答案，要选自己喜欢的路，字字句句都透着通透，可他只觉得虚假。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随心所欲的选择，不过是站在高处的人，说给台下迷茫者的安慰罢了。

　　她是天之骄女，名校毕业，写文成名，还有着旁人没有的能力，自然能说这样的话，可那些话，对他这样的人而言，不过是轻飘飘的空话。

　　方才在教室里，他问出那句“你听得到，对吗？”，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这位被众人捧在手心的优秀校友，被戳穿秘密时会是什么模样。

　　她后来的回避，她那句模棱两可的回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本就没指望她会承认，不过是想打破她那层温柔的伪装，看看底下真实的模样。

　　他走到公交站台，靠着冰冷的广告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mp3，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低沉的纯音乐在耳边响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方才陈曦的声音，她的目光，她的疑惑，都被隔绝在耳机之外，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公交缓缓驶来，他抬脚上车，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坐下，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香樟树，看着那个站在香樟树下的身影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陈曦。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将这个名字连同方才的一切，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他想，他们最好不要再见面。

　　陈曦站在香樟树下，看着启闻的背影拐过大道尽头的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方才被强行压下去的烦躁，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漫了上来。

　　她自认从来都不是个爱追根究底的人。哪怕读心术相伴二十四年，听遍了世间人心的贪念，见惯了人性的不堪，也从不会对谁的秘密刨根问底，更不会轻易对一个陌生人倾注过多的注意力。

　　可今日对着启闻，却是彻头彻尾的破例了。

　　究其根本，不过是他太特殊。

　　他是第一个能彻底屏蔽她读心术的人。

　　哪怕是城府极深的前辈，哪怕是刻意掩藏心思的阴谋家，她也能捕捉到一丝半缕的情绪碎片，可唯独启闻，他的心底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这份从未有过的失控，让她忍不住想靠近，想探究，想弄清楚这个沉默的少年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可方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却只让她觉得，这人不仅天生带着疏离的气场，还骨子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反感的傲慢。

　　他看她的眼神，始终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可那片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淡淡的轻视，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像在看一个故作温柔的跳梁小丑。

　　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眼底的探究，她被戳破秘密时的慌乱，在他眼里，或许都不值一提，甚至连敷衍的回答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知道你的一切，而你，对我一无所知。

　　这份全然不对等的窥探，让陈曦格外不舒服。

　　更让她心生反感的，是他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漠，那份对周遭一切的不屑一顾。

　　分享会上，她无意间扫到他坐在角落，听着前排女生的心声，知道他性格孤僻，被全班同学孤立，被旁人嫌弃，被众人远离。

　　那时她的心还软了一瞬，觉得这孩子的沉默与疏离，或许是源于成长环境的孤单，源于旁人长久的排挤，是被迫的自我保护。

　　可今日真正接触下来，她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彻底。

　　他的冷漠，从来都不是被迫的疏离，而是主动的拒绝。

　　他拒绝所有人的靠近，拒绝所有的善意，拒绝与这个世界产生任何交集，甚至带着点对旁人善意的嗤之以鼻。

　　所有人的关心、探究、好奇，在他眼里都是多余的，都是不值一提的麻烦。

　　她在讲台上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人生选择，关于青春迷茫，关于要跟着心走的感慨，从来都不是站在高处说的空话，而是她二十四年人生里，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亲身经历。

　　她何尝不是在迷茫中长大的？

　　年少时，因为能听见旁人的心底话，被同学当成怪物，被旁人异样看待，被孤立，被远离，那份孤单与无助，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靠着文字，靠着占卜术，一点点熬过来，在文字里构建属于自己的净土，在星盘里寻得片刻的平静，硬生生将自己从那份无边的孤独里拉了出来，才终于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活成了旁人眼中从容通透的陈曦。

　　那些话，是说给台下迷茫的学弟学妹听，也是说给曾经那个孤单无助的自己听，是她对青春，对人生，最真诚的感悟。

　　可在启闻眼里，那些话好似成了虚假的安慰，成了天之骄女站在高处的风凉话。

　　陈曦觉得很膈应。

　　她抬手，拨了拨耳边那枚碎钻耳钉，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烦躁。

　　她抬起头，望向启闻消失的方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分享会把启闻点起来，硬要他问上一个问题，竟觉得有些可笑，甚至有些狼狈。

　　不过是个能屏蔽她读心术，能看穿她秘密的人罢了，又能如何？

　　世界之大，藏龙卧虎，奇人异士数不胜数，有特殊能力的人不在少数，或许他只是得了什么罕见的家族传承，或许他身上带着什么能屏蔽异能的奇珍异宝，未必就有多特别，未必就值得她如此上心。

　　她方才的探究，不过是源于那份从未有过的失控感，源于对未知的好奇，如今冷静下来，倒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他不想说，她便不问；他想疏离，她便不靠近；他想将自己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她也没必要费力去拨开那层迷雾。

　　反正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次偶然偶遇，像两条相交的直线，交汇过后，便各自延伸，往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再好不过。

　　她陈曦，从来都不需要旁人来提醒她前路有险，也从来都不需要旁人来为她的人生指点迷津。

　　陈曦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的烦躁、膈应、不甘都一点点压下去，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将方才的慌乱与探究，都小心翼翼地收进心底，藏进那层她练就得炉火纯青的温柔伪装之下，再看不出痕迹。

　　她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她又变回了那个从容通透、温柔得体的陈曦，那个被众人追捧的青年作家，那个赫赫有名的Aurora。

　　她转身，抬脚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明德中学是她的母校，这里藏着她的青春记忆，藏着她对文学最初的执念，可今日之后，这里或许又多了一份不太愉快的回忆，一份关于那个沉默又傲慢的少年的回忆。

　　她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招来一辆网约车。

　　很快，一辆黑色的轿车便缓缓停在了她的面前。

　　司机师傅摇下车窗，笑着问了一句：“陈小姐，是去工作室吗？”

　　陈曦笑着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轻轻带上车门，将窗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车内的温度刚刚好，带着淡淡的清香，与她身上的栀子花香交织在一起，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她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试图将启闻的模样，将那个清冷的名字，都从脑海里彻底剔除。

　　启闻。

　　不过是人生路上一次偶然的相遇，一次不太愉快的交集。

　　她想，他们最好不要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