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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舫上 第一步,学 ...

  •   黄浦江的水是泥黄色的。

      沈武山站在画舫船头,手里捏着细瓷酒杯,看着这浑浊的江水在秋夜里泛着油光。

      这是他成为顾青崖的第二十一天。程砚承说,二十一天,够一只野雀学会在笼子里吃食,但还不够一个在泥里滚大的人学会在琉璃盏里活着。

      “顾兄。”

      旁边凑过来一个人,金丝眼镜,西装料子挺括,袖口露出一截瑞士表壳。

      “听说您早年那首《夜泊》,是在令慈病榻前所作?”那人声音压得低,带着上海话的软糯尾音,“孝感动天,孝感动天啊。”

      沈武山嘴角的弧度没变,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个问题,程砚承没教过。

      顾青崖的诗集他背了三百多首,但程砚承明确说过:“二十五岁前的诗,知道的人少,若有人问,就说‘少年习作,不值一提’。”

      他抿了口酒。绍兴黄酒,温过的,暖意漫过舌尖,刚好盖过指腹里残留的、麻绳磨出的糙感。

      程砚承教过他——真的顾青崖体寒,酒必温,且不加姜丝。

      “陈先生记性好。”沈武山放下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这是码头等活儿时抠麻袋缝的习惯。

      他立刻停住,改为虚虚搭着杯沿——“都是年少时的酸腐文字,不提也罢。”

      “哪里哪里。”金丝眼镜笑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顾兄如今是上海滩文坛新秀,早年诗作更是风骨初现。不知可否现场再作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周围几个人也围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看戏的光。

      沈武山的后槽牙咬紧了。

      他背诗可以,但现场作诗?

      程砚承还没教到这一步。他说要先学会“像”,再学会“是”。

      “今夜月色——”他刚开口,想用程砚承教的用景搪塞混过去,船尾传来一声笑。

      清凌凌的,像玉磬敲在冰上。

      众人回头。

      程砚承斜倚着栏杆。

      他还没卸全妆,脸上带着薄薄的粉彩,眉眼勾画得细致,唇上一点绛红未擦净,在昏黄的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身上却已换了常服——月白长衫,银灰马甲——这半戏半常的模样,在晃悠的灯影里,有种说不出的诡艳与权威。

      他走过来的步子很轻,戏台上练出来的,脚底像踩了云,却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节拍上。

      “陈先生,”程砚承眼皮懒懒一撩,目光却利得像刃,“您记错了。”

      他站定在沈武山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挡住半边灯光,也隔开了陈先生探照灯似的视线。

      “那首《夜泊》,是顾公子十六岁游秦淮所作。那年顾夫人身子还硬朗,正张罗着给儿子说亲呢。”

      程砚承说着,从马甲口袋掏出银烟盒,是老刀牌,自己叼上一根,又很自然地将烟盒递向沈武山。

      金丝眼镜——陈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拍额大笑,笑声有点干:“瞧我这记性!对对对,是在秦淮河上!程老板好记性,好记性!”

      “吃的就是戏曲这碗饭的,记性不好可不行。”

      程砚承微笑,划火柴给自己点了烟,没给沈武山点,却将火柴盒往他手边轻轻一推。

      他转头看沈武山,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轻微责备:“顾公子也真是,陈先生是您旧识,怎么不提醒一句?”

      沈武山接过这个责备。

      他拿起火柴,自己点上烟。哈德门,便宜货,程砚承给他备的,说顾青崖留学时抽这个。

      他吸了一口,让烟雾缓缓从鼻间吐出——程砚承说,急吸急吐是苦力,缓吸缓吐才是心事重重的文人。

      “忘了。”沈武山说,声音里刻意带上一丝被当众责备后的淡淡不悦。

      烟雾里,他看见程砚承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右眼角微弯——这是应答得体,情绪到位的意思。

      陈先生讪讪退开。围观的几人也识趣地散去,只是目光在沈武山和程砚承之间多绕了两圈。

      程砚承这时才正眼看向沈武山,声音不高,刚好旁人能听见:“虞会长在主舱等,说是新得了幅小景,请顾公子过去瞧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陪你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主舱。路过几个宾客时,沈武山听见压低的声音:

      “程老板倒是上心……”

      “能不上心么?这位顾公子,如今可是他的贵人……”

      “啧,戏子就是戏子,攀高枝的本事……”

      程砚承恍若未闻,背影挺直。

      沈武山却知道,那些话像针,扎不进程砚承的皮,却扎进了他自己的肉里。

      在那些人眼里,自己这个顾青崖,不过是程砚承攀附权贵的一件新奇道具。

      主舱门口,程砚承停下,抬手为他推门。在门轴转动的轻响中,他用只有沈武山能听见的气音说:

      “记住,看画时,只看,别摸。问你怎么看,就说气韵清雅,但笔意稍滞。剩下的,交给我。”

      沈武山看了他一眼。程砚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未卸净的妆,在舱内透出的暖光里,像一副已然凝固的面具。

      门开了。

      主舱比外头宽敞,也安静得多。丝绒窗帘拉着一半,留声机放着咿咿呀呀的粤曲,声音调得很低。

      虞世彪坐在一张紫檀官帽椅上,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看着他们进来。

      “青崖贤侄,程老板。”他指了指对面椅子,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温和又疏离的笑,像一张熨烫平整的假面,“坐。外头吵,这里清静。”

      沈武山坐下。程砚承很自然地站到了沈武山座椅侧后方半步。

      “听说贤侄刚在和陈先生论诗?”虞世彪端起盖碗,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陈先生抬爱,问及早年拙作,可惜记混了。”沈武山按程砚秋教的答,不承认,不否认,把问题推给“记混”。

      “是么。”虞世彪啜了口茶,放下盖碗,声音清脆,“陈先生这个人啊,就是太热心。”他话里有话,目光转向程砚承,“程老板倒是记性好,连顾公子十六岁游秦淮都知道。”

      程砚承微微躬身:“会长说笑了。吃戏班这碗饭,记性不好,唱错了词,是要砸锅的。”

      虞世彪笑了笑,没再纠缠。他身子向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贤侄从英国回来,看惯了油画雕塑,再看咱们老祖宗的水墨,还觉得有意思么?”

      来了。

      沈武山凝神:“油画浓烈,如西洋歌剧,酣畅淋漓。水墨清远,似昆腔水磨,意蕴悠长。各有趣味。”

      这是程砚承押题押过的标准答案,糅合了顾青崖的留洋背景和传统教养。

      “好一个昆腔水磨。”虞世彪似乎满意这个回答,他朝旁边侍立的管家略一颔首。

      管家会意,从一旁的红木盒中,取出一幅卷轴,小心地在桌上展开。

      是一幅山水小景,墨色氤氲,题着“仿石涛笔意”。

      “刚得的,说是石涛早年小品。”虞世彪语气平淡,“我瞧着这笔墨,总觉着太干净了些。贤侄,帮忙瞧瞧?”

      沈武山依言倾身看去。

      他不懂石涛,但他懂凡是太干净、太新的,多半有问题。

      这幅画的墨色润泽,线条也流畅,但就是太完美了,像刚出炉的糕点,少了些时光摩挲的旧气。而且,那裱边的绢,颜色均匀得过分。

      他想起程砚承的话:“笔意稍滞”。可眼前这幅,笔意不仅不滞,反而滑得有些轻浮。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

      虞世彪在反向试探。

      他说“太干净”,若是顺着说“确实笔意清健”,就露了怯——真正的鉴赏家能看出这干净下的轻浮。若是能指出“滑而无骨”,才算过关。

      沈武山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他能感到虞世彪的视线,和身后程砚承几乎凝滞的呼吸。

      “石涛上人笔墨,”他缓缓开口,手指虚点画中山石轮廓,“以‘搜尽奇峰’为骨,以‘一画’之气贯之。此画气韵是清的,然……”他指尖悬在那流畅的皴线上,“然这线条,过于圆熟顺畅,失了石涛特有的生拙恣肆之气。墨色润泽,却浮于纸面,未入肌理。更像后人有本而临,力求形似,却未得神魂。”

      虞世彪听了,没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盖与碗沿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看来贤侄在英伦,没少去博物馆看真迹。”

      他终于放下茶杯,脸上笑意深了些,“眼力是练出来了。”他没说画真假,但这句夸奖,已是认可。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下月初三,我府上有几幅文徵明、唐寅的画要赏,东西……有点意思,来的也都是真懂行的。贤侄若有空,不妨来坐坐,一起看看门道。”

      “虞会长相邀,晚辈一定到。”沈武山应下,心知这才是真正的入场券。

      “程老板也一起来吧。”虞世清看向程砚承,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那惊鸿班,最近可是风头无两。”

      “会长抬爱。”程砚承欠身,姿态无可挑剔。

      又闲话两句,虞世彪露了疲态。

      两人告退。

      走出主舱,回到甲板喧嚣中,江风一吹,沈武山才感觉贴身的里衣冰凉——已被冷汗浸透。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船尾暗处。

      程砚承无声地跟上来。

      沈武山猛地转身,一把攥住程砚承的手腕,力道很大:“他刚才在试我。那画根本不是笔意滞涩,是滑而无骨。你教我的那句话,是错的。还是你也在试我?”

      程砚承任他攥着,手腕骨节分明。

      他抬起眼,昏暗光线下,脸上残妆斑驳,眼神却清亮冷静。

      “我没教错。”他声音平稳,“我教的是‘笔意稍滞’。可你看出来了,那画是‘滑’。这说明,你用了自己的眼睛,没只听我的话。”

      他手腕轻轻一转,挣脱开来,反手拍了拍沈武山紧绷的小臂,“这二十一天,我没白教。”

      沈武山怔住。

      程砚承已转过身,凭栏望江,声音混在风里:“下月初三,虞府。那才是一道大坎。过不过得去,看你自己了。”他顿了顿,“也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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