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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陈郝林 陈郝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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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两日。
莫兰浔的小餐馆照常开门,多了个“来历不明”的住客,生活似乎也没什么不同。陈子期大多时间待在柴房养伤,偶尔会出来,在院角的石凳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莫兰浔每到这时都会给他递过一杯掺了蜜的水。他也总是道一声谢接下,然后继续望着巷口出神。
他的伤好得奇快。腰侧那道狰狞的伤口,第三天就已经收口结痂,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疤。
这天清晨,莫兰浔给他换药时盯着那道疤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快就长好了......”莫兰浔小声嘟囔着。
她小心地用布巾蘸着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轻,很仔细,指尖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带着药汁的微凉和属于活人的温热。
陈子期身体有些僵硬。
他不习惯与人如此接近,更不习惯这种……毫无目的的照料。
“疼吗?”莫兰浔小声问。
“不疼。”
“骗人。”莫兰浔头也不抬,“伤口结痂的时候最痒最疼了。”
陈子期不说话了。
屋子里很静,只有布巾擦拭皮肤和药汁滴落的细微声响。从柴房窗外射来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莫兰浔敷好药,仔细缠上干净的绷带,打了个牢固的结。
“好了。”她起身收起剩余的伤药和布条,“不要碰水。”
说完便端着木盆走出柴房。
陈子期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新换的绷带。
药膏清清凉凉,缓解了伤口深处那无时不在的刺痛。
下午,秋阳正好。
莫兰浔在灶间忙着揉面,准备蒸一锅馒头。沈眠坐在院里的枣树下,面前摊着一本边角卷起的话本,时不时惊呼出声。
“兰浔兰浔!”沈眠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话本里写,有个书生夜宿荒庙,遇到个美艳女鬼,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莫兰浔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那女鬼原是前朝公主,冤魂不散,书生非但不怕,还帮她申冤!”沈眠越说越兴奋,“最后冤情得雪,女鬼心愿了却,化作一阵青烟散去......”
“哦,然后呢?”莫兰浔把揉好的面团盖上半湿的布。
“然后就没了呀。”沈眠合上话本,托着腮,“唉,就是结局有点可惜。我还以为公主能活过来呢。”
“死都死了,怎么活?”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两人转头,只见一个衣着干练,长发披肩的少年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明朗的笑,牙齿很白。他手里也拿着本书,封皮破旧,边角磨损得厉害。
“陈郝林!”沈眠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快过来看看这个......”
陈郝林,西街“墨香斋”掌柜的儿子。话本狂热爱好者,善良热心,有点书呆子气。
三人从小玩到大。
陈郝林笑嘻嘻地走进来,先跟莫兰浔打了声招呼:“莫兰浔,我娘让我送点新磨的豆粉来。”他把手里一个小布包放在灶台边,这才凑到沈眠旁边,探头看她手里的话本。
“《夜雨闻铃录》?这本我看过!”陈郝林接过话本,熟练地翻到某一页,“结局是仓促,但你得这么想——公主执念是申冤,不是复生。冤情昭雪,执念消散,魂归天地,这才是圆满。要是强行还阳,那才落了俗套。”
“就你懂得多。”沈眠撇撇嘴,但眼里满是信服,“那你最近在看什么?有什么新鲜故事?”沈眠好奇。
“正看到一个有意思的。”陈郝林压低声音,带了点神秘。
“啊,快说快说!”沈眠不自觉压低了音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莫兰浔听着,手下揉面的动作缓了缓。陈郝林向来爱搜集些稀奇古怪的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子期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莫兰浔找出来的、她爹的旧衣裳,深灰色的粗布长衫,尺寸稍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但仍是苍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目光淡淡扫过院里三人,最后落在陈郝林身上。
陈郝林和沈眠同时停下话头,看了过去。
阳光落在陈子期身上,给他周身镀了层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那里,明明穿着最普通的衣物,却莫名有种与这小院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
“这位是……”陈郝林眨了眨眼,小声问莫兰浔。
“哦,这是陈公子。”莫兰浔擦了擦手走过来,语气寻常地介绍,“前两日受了伤,暂时在我这儿养伤。”她又转向陈子期,“这是陈郝林,住西街的。
陈郝林豁然开朗:“公子也姓陈?咱俩是本家啊...”
陈子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石凳边,却没坐下,只是看着陈郝林手里那本《南荒异事》,开口道:“这位小兄弟,对奇闻异事颇有兴趣?”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郝林愣了下,随即笑起来:“瞎看,瞎看!就是觉得有意思。陈公子也对这些有研究?”
“略知一二。”陈子期淡淡道,“早年随家中长辈游历,听过些传闻。”
沈眠立刻捕捉到关键词:“游历?陈公子不是本地人?”
陈子期顿了顿,视线低垂,落在自己掌心,那里剑形胎记微微发热。再抬眼时,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落寞。
“确实不是。”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实不相瞒,在下陈子期,出身……云州一个早已没落的小修仙宗门。宗门遭变,长辈凋零,我亦被仇家所伤,流落至此。”
他说话时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萧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修仙宗门?没落仙君?
沈眠张了张嘴,眼里瞬间充满了混合着震惊、同情与某种……更明亮的光芒。陈郝林也收起了嬉笑的神色,仔细打量着陈子期,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莫兰浔站在一旁,没说话。她看着陈子期侧脸——那副落寞的神情不似作伪,甚至比他之前那种假笑客气要真实得多。
“原、原来陈公子是修道之人……”沈眠语气都恭敬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您一定见过很多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吧?比如……妖兽?或者……鬼魂?”
陈子期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妖与鬼,不过执念所化。见到了也并非幸事。”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常识。
陈郝林听得连连点头,看陈子期的眼神多了几分信服和好奇。沈眠更是眼睛一眨不眨。
“陈公子。”陈郝林道,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您养好伤后,有何打算?回宗门吗?”
陈子期沉默了片刻,秋风拂过他额前碎发。
“宗门……已无归处。”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仇家仍在搜寻。我需在此隐匿一段时日,待风头过去,再做计较。”他抬眼,看向莫兰浔,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恐怕,还要多叨扰莫姑娘些时日。”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放得低,又带着仙君落难特有的骄傲与脆弱,极易引人同情。
沈眠当即道:“陈公子千万别这么说!兰浔心善,你就安心住着!”
陈郝林也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莫兰浔看着陈子期,又看看一脸关切的沈眠和陈郝林,心里那点疑虑被压了下去。或许……真是她想多了?一个没落宗门的子弟,被仇家追杀,坠落至此,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行。”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陈子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丝极淡的、复杂的神色。
“多谢。”
夕阳西斜,将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郝林又聊了几句,便告辞回家。沈眠帮着莫兰浔把蒸好的馒头捡出来,也抱着话本蹦跳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莫兰浔和陈子期。
莫兰浔把馒头捡进竹篮,盖上棉布,转身时,发现陈子期还站在石凳边,望着沈眠离去的巷口,目光有些深,不知在想什么。
“看什么呢?”莫兰浔随口问。
陈子期收回目光,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
陈子期转身回了柴房,独留下一脸疑惑的莫兰浔。
柴房内昏暗。陈子期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剑形胎记灼烫。
识海中,剑灵的声音带着讥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没落仙君?说得倒是顺口。那两个小娃娃,信了十成。】
陈子期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坠落前,神识匆匆扫过这方圆百里地脉时,感受到的那一丝不寻常的、晦暗的波动。
或许……不用等太久。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陈家祠堂那场无人注意的、持续了半夜的诡异阴燃,灰烬中最后一点火星,在子时过后,终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