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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玉 迈上石阶, ...

  •   乾启宫宸政殿。

      此殿乃内朝议政之地。现在閤门紧闭,不知殿内几人,唯殿外石阶上跪着一人。

      他不断磕着头,嘴里大喊着“臣上奏——”,额头流出的血染红了石阶,直至倒地不起,被宫人抬走。

      远看绯红色的官服成了他背后云彩中毫不起眼的一笔。

      一场春雨落下,再经宫人细心清扫,石阶恢复原状,依旧玄黑肃穆。

      “宣进士科榜首孟霁入殿——”

      来人身着素白圆领袍,头戴幞头帽,一双布鞋简洁大方。孟霁今年二十又三,可算年少及第,偏偏温润有礼,待人谦和,少几分鲜衣怒马的凌云意气,多了几分干练老成的沉稳少言。

      迈上石阶,那是条由万人尸骨铺就、无数鲜血浸润的路。

      ……

      刑部。

      殷皋瞻驾马下朝回来。只见他剑眉凤目、气宇轩昂、高视阔步,着的浅绯色官袍下摆饰以山岳纹,袖口处饰以云纹,两肩绣有牡丹,前胸及后背大片处参金线绣有对雁,展翅昂首;腰间佩十一銙金带,右侧系以银鱼袋,所到之处无一不向他行礼问好。

      他乃当朝中书令殷胤安之子,于当今圣上有从龙之功,获皇帝特恩,封国公爵位,又赐国姓,为“李国公”,中书令更是法定的三省长官、正三品宰相,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去年,李国公的不肖子,即殷皋瞻,在及冠礼上宣布自愿放弃袭爵恩典,同平民士人共同参加科举入仕,以前三甲的成绩进入刑部。只一年,靠雷霆手段创赫赫功绩,升为刑部侍郎。时人为此众说纷纭。

      行至前堂,于苏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殷皋瞻便上前行礼,“大人,城西上报案件,孟郎官已经带人去了。”

      于苏是国公府的家仆,自殷皋瞻幼学时起便伴护左右。一个多月前,传说中的这位拒绝公主和翰林院大好差事的进士榜首入职刑部,从七品小官做起,遇到的第一个案子就是牵连甚广的盐业走私案。孟霁和殷皋瞻配合默契,成功将一干罪人捉拿归案。从那时起,自家大人便对孟霁青睐有加,愿意和他一起共事办案。

      城西靠都城长安城边界,殷皋瞻赶到的时候,便见孟霁在树林空地拿锄头挖着什么。他穿着浅绿圆领袍,腰间却佩十三銙玉带系金鱼袋,那是圣上特赐。殷皋瞻有时候觉得,他和孟霁挺像的,明明都有更平坦的路走,偏偏选择走独木桥;明明都有享特权的命,偏偏立志平天下不公。

      殷皋瞻吩咐身后跟着的人去帮忙,于苏顺势接过孟霁手里的锄头,让他去休息。孟霁这才直起腰,随意擦擦汗,走到殷皋瞻跟前行礼,“侍郎。”

      殷皋瞻从袖口取出一巾丝帕,递给他。孟霁回绝:“谢过侍郎,但恐脏了侍郎的东西。”

      殷皋瞻没有坚持,面无表情将丝帕收回,目光还是在孟霁脸上,“跟你一起来的人呢?”

      孟霁疑惑,“侍郎没有去府衙吗?”
      “只见到了崔烛支。”
      “展兄在义冢。”
      “嗯,在挖什么?”
      “棺材。”

      这群人是侍郎府的私兵,干活自然快。殷皋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孟霁已经跳入深坑中开始观察了。深层土壤很是湿润,夹杂着鸟兽落木腐败的味道,让孟霁有些陶醉。他绕着棺材在坑里走了一圈,然后在较为干净的一面停下来,用手慢慢扣掉上面的泥巴,并不时闻手上沾染的气味。

      棺材上虽然有不少泥土,但遮掩不住它鲜艳的颜色。棺材通体是大红色,加密密麻麻的金珠点缀,不难看出它富贵奢华。可若是富贵人家,怎的无一件随葬品,且葬在这荒郊野岭?殷皋瞻也想同孟霁一起查勘,无奈来得急,没有更衣,高洁的官服是不容玷污的,站在泥地弄脏下摆已是极限。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孟霁也就打算上来了。于苏上前将他拉了上来,孟霁手上沾染的泥土灰尘不可避免蹭到了他的手上,他不在意地拍了拍,孟霁看着他道了声谢。转过身时,眼前又被递过来那巾丝帕,孟霁垂下眼接了,“谢侍郎。”

      丝帕到手摸着要比他身上这件官服还要柔软丝滑,孟霁不知是什么材质,丝帕展开上面由金线绣着几圈带,这是从西域传来的连珠纹。避开纹饰,他用边角轻轻擦着。

      “现在不怕弄脏本官的东西了?”
      “……”

      东西都放到眼前了人才收,之前哪有遇到这样的,打趣一句就不说话了,真是。但见着他的动作,殷皋瞻只说:“这帕子你先自己留着吧。”

      孟霁抬头正欲张口,“不用谢了。”殷皋瞻打断,“这棺材怎么处理?”

      本是拒绝的话卡在喉咙,“埋了吧。”

      殷皋瞻挑眉,略微诧异,“不用抬出来开棺吗?”
      孟霁摇摇头,“不必,它已经没用了。”
      “现在去哪?”
      “下官等他们埋完。”孟霁站在殷皋瞻身侧,把帕子折好收起来,真看着那口棺材又被一步步掩埋。

      殷皋瞻没再问什么,随着他看他们埋。直到棺材被没了一半,孟霁才开始道来。

      “这棺用的是上好的木材,又有金珠作饰,定然价值不菲。可是……”
      “不合礼制。”殷皋瞻斩钉截铁,为他把话补上,“虽不知葬者何人,但朱漆棺就你我目前阶品都算逾矩,况且这人连墓室都没有,只单单一口棺。”
      孟霁愣住了,“那侍郎不阻止?”
      殷皋瞻奇怪看他一眼,“阻止什么?你既说不用开棺,那必是没有问题,就算不合礼法也不用扰人清净吧。”
      孟霁默了一瞬,随后抬眸,与殷皋瞻目光相对,“倘若那是口空棺呢?”
      他的眼眸如一潭深水,乌黑却清晰映出殷皋瞻的轮廓。不远处的深坑还余几寸深便将埋好,一时间只能听到他们行动的声音。

      孟郎官怎知是空棺?既是空棺,又何需再埋?一旁的于苏不懂,甚至殷皋瞻其实同样不清楚孟霁的目的,但他从孟霁的眼睛中读出了点别的意思。

      “自盐业走私案,本官便许诺过你,会助你行事,只需要在必要时为本官解释一二即可。”殷皋瞻微微低下头,故意把话说得很慢,“那敢问孟郎官现在能否告诉本官,如何得知这是口空棺?”

      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脸颊,带着他身上常有的熏香味,孟霁向他作揖,稍稍退后几步拉开距离。他也学着殷皋瞻的语调,“回大人的话——这口棺北面设有一机关,解开后便能打开一小窗看到里面,确实是空的。”

      殷皋瞻点点头,目光转向那空地,“埋完了。”
      “谢侍郎帮忙。”孟霁讨巧道。

      —

      半月前,城西府衙每隔几日便会收到一木匣子,放在大门口,里面都装着一节断指和一横小诗。柳府尹便命人日夜看守,结果木匣子依旧会收到,但连个人影也没见到。无奈,只能上报刑部,请求援助。

      “要我看,是城西府衙这舒坦日子过多了,日夜看守?”殷皋瞻哼笑,“托词罢了,要不然怎会这般无用?”
      “大人难道不曾遇到过束手无策的时候吗?”孟霁冷冷淡淡地问道。

      一行人骑马走在去义冢的路上。阳光穿过疏密不一的树林,照在孟霁乌黑的头发、略显苍白的脸颊和浅绿衣衫上,似伊人的手般亲昵地抚过他高挺的鼻梁、不断开合的唇和随说话间起伏的喉结。

      “柳府尹再过几年便致仕归田,如今依旧为这案子操持奔波,甚至愿意求助刑部,足以见得他为官的尽职。他府衙中的人也不曾松懈,大人的话难免让人心寒。”
      孟霁长了一张很秀气的脸,像江南水乡开出的一朵白花,如今在丛林里这么被阳光一照,越加素洁清芬。但当他斜斜地瞥别人一眼时,就知他不容玷污。那与殷皋瞻这种天生居于高位养成的威势不同,后者的眼神告诉那些歪心思的人“他们就是一群蝼蚁”,而前者,你永远也不知他会在什么时候捅你一刀。

      两人在队伍最前,并肩而行。孟霁话音刚落,殷皋瞻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腰,不由分说把他拽到自己马上。他从后环住孟霁,脚一踢,策马奔腾起来,吐出的鼻息均落在孟霁的耳侧,背后胸膛的热量连同说话时的振颤传到四肢五腔,“孟郎官教训的是,本官受教了。既然如此,那便加快脚程,早日还城西百姓一个安宁!”

      孟霁侧脸妄图躲过那灼人的鼻息,殷皋瞻就恶趣味般换在他侧过去的那一边说话,“安分点,小心别摔下去了。”语气中的欢乐孟霁不用转头就知道他笑得有多肆意。
      “若不是你这般轻,我怎一揽就能将你拉过来?还有你这腰,怎也这般细,有三拃吗?今日你夸柳府尹为官尽职,怎么不见你也夸夸我呢?这一个月来,你什么吩咐我不听?你除了一句道谢,便再没了!还有你那句试探,真真让我伤心呢!”

      几里的路,身后人的体热源源不断从背脊传入肺腑,再流经四肢,不久前在土坑中沾染的潮湿也被一点点烘干,伴随着热量袭来的还有殷皋瞻衣服上熏香的味道。

      孟霁天生五感过于常人,尤其是嗅觉。殷皋瞻最爱用的是沉香,岭南来的贡品,苦茶香带着一丝清甜的花果香。而现在他身上的气味更混杂,除了刚刚树林里染上的微弱气味,有朝会大殿中点的象征权利的龙脑香,清冽微涩,还有一味更加甘甜醇厚,不如其他香味浓烈,孟霁一时竟闻不出是什么香。

      殷皋瞻先行下鞍,随即贴心地伸手接孟霁。不过孟霁并未理睬,自顾自跳下马,整理因疾驰而有些凌乱的衣衫。殷皋瞻也不恼,反而心情尚好——眼前这朵花洁白的花瓣上多了些不一样的色彩。

      义冢分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建有大厅,存放未掩埋的尸体;后半部分与山坡地相连,便是埋人的地方,一个个低矮的坟丘上立着木牌。跟孟霁一起来城西的有两人,崔烛支和展成,已经等在前房了。
      前房阴冷潮湿,木头的霉味、尸体的腐臭夹杂角落里老鼠耗子的尿骚味充满整个房间,但无人挑剔。空地上放了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木匣子,互相行礼问候后四人围坐下来。

      “目前我们手里的线索只有这些匣子,里面有两样东西,手指和小诗。”孟霁冷静分析着。无疑,他承担起了这所案子的主导责任。殷皋瞻从旁看着,恍然发觉现在的孟霁跟一个多月前的他已经不同了。如果说一个多月前的他像是从泥沙里淘上来的石头,现在的他便是经过了打磨的琼玉。
      当时,谁人不想看看当朝榜首在刑部有何能耐?又恰逢牵连整个六部和大理寺的盐业走私案,甚至连殷皋瞻都暗暗期待他有何本事。可事实大出所料,孟霁就只是做了一个七品小官该做的事情,既挑不出错,也不抢风头,让大家一度怀疑眼前这人真的是被圣上大举夸并赞破例亲赐玉带的人?但殷皋瞻见过他撕下伪装后的模样,如暗夜里的一匹孤狼会毫不犹豫咬死任何踏上自己领地的东西。当调查陷入僵局,他会暗暗给出提示;当有罪人逃跑,他已守株待兔,最后宁愿为他人做嫁衣。可他偏不想要孟霁做这样独行的人,他要把孟霁拉到阳光下,陪他一起晒太阳。如今孟霁的模样,让他心甚慰。

      来个女郎称他温润有礼,来个老者称他少年老成,而在殷皋瞻这,他是淡漠的,是露出对所有有关他的事情的恬淡。没关系,把这块美玉捂热,殷皋瞻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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