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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成君侯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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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引席逐月至阶下跪着。雪刀院内灯火辉煌,人影幢幢,这般多伺候的人,却因怕主子烦扰,连一声咳嗽都不敢有,倒
是正前方的堂屋内传来随意的象征权势的脚步声。
席逐月还不曾见过府上这位大名鼎鼎的君侯,来到这儿前,她也曾想象过他的模样,但总是失败,毕竟无论怎么看,二十岁这个年纪,应当还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这么年轻就成了权臣还是太超过了。
贫瘠的人生经验制约了席逐月的想象力,同样也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她偷偷地抬起眼,刚巧撞上萧延的目光,她的目光陡然败退,心脏怦跳不已。
好凶冷的目光,可以说浸饱了鲜血,因此称得上残忍无情,让席逐月毫不怀疑若她惹怒了萧延,后者会直接冷酷地将她拖出去处置了。
她的小命捏在了这人手里,仅凭一个目光的碰撞,萧延就让席逐月明白了这一点,于是她感到了心脏被握在别人手里的难受与不安。
“就是你给钰娘出的主意?”
他这人未免太冷了点,就连声音都没有任何的温度,让席逐月感觉她不是在跟一个活人对话,而是一具尸体,或者一只男鬼。
席逐月被自己的想象力吓了一跳,她赶紧稳住乱飞的神思,道:“奴婢听不懂君侯的话。”
廊下婢女镇定自若地回答让萧延挑了挑眉头。
他这人生得凶,又太擅长杀人,止小儿夜哭绝非夸张之词,就连后来,乌桓人听到他的名字,被吓得呜哇乱叫丢下武器慌忙逃跑导致两马相撞的事,也不在少数。
倒是鲜少有女娘在他面前,还能这般镇定,不仅敢偷看他,还有胆子对他巧言令色。
萧延不紧不慢道:“你是七个月前到钰娘身边伺候,自你来了,月礼、琴礼两个婢女便失宠了,是也不是?”
跪在阶下的婢女低着头,看不清眉眼,却也能看出她有一头很漂亮的柔发,乌黑润亮,烛光揉入其中,也如吸覆的水般。肌肤也白,似雪般,好像能发光。
她虽是跪着,腰背却挺得很直,那样子,倒不像是跪着了。
席逐月道:“宝珠只是一介婢女,干涉不了娘子用人的偏好。”
同样一句话,换成旁的婢女来答,能答得诚惶诚恐,卑微可怜,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有几分反问的意思——你是不是傻?就萧钰那脾气,她能听我一个婢女的话?
实在太清澈了,说她是清泉都是贬低了她,该说她是面照妖镜,一句话就把内心是人是鬼照得清清楚楚。
可恰恰也是如此,就显得她太大胆了,守门的婆子说她心比天高,不屑为奴,所图甚大,并无夸大之处。
这就很稀奇了。
只是普通的婢女,绝无她的心高气傲,若是探子,也不会如她这般轻易就露了马脚,唯一的解释就是罪官之后,才会做了婢女,还改不了这臭脾气。
萧延他九成九的精力都用于驱逐鞑虏,夺回燕云,南下扩张上,
余下的那点精力,才被他吝啬地用来分摊到生活各处,既如此,他对萧钰的关心难免粗暴。
只有两点,给足萧钰想要的,以及,换掉会带坏妹妹的不安分之人。
而无疑,席逐月就是这样的人。
她能将从小跟在萧钰身边的两个婢女挤走,足以证明她的本事,又恰恰是在她伺候萧钰时让萧钰做出了此等荒唐无状的事来,也足见她的坏心,而她不敢为奴的心,已经不安分到萧延不打算留她了。
萧延思定,刚要开口,便听雪刀院外传来喧哗声,而后本该在禁足的萧钰闯了进来。
萧延不悦地皱起眉头时,侍卫已上前阻拦,但萧钰并未取出她惯常用来鞭打下人的长鞭,而是用一碎瓷片挟在脖颈间,如此惊悚,哪有下人敢靠近她,忤逆她?
侍卫节节退下。
萧延喝斥她:“荒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萧钰看着跪在庭院之中的席逐月,用目光确认她并未被责打后松了口气,萧延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快地皱紧眉头。
萧钰道:“宝珠是我的婢女,她的死活应当由我决定,阿兄无权绕过我处死她。”
她这话让席逐月一惊,她果然不曾看错那道目光,萧延当真是想杀了她。明明她没有做错什么,萧延却想杀了她!
席逐月豁然起身:“敢问君侯,我犯了何罪,要蒙受此等不白之冤,稀里糊涂受死?”
她的举动和质问的话语让雪刀院内的众人都大吃一惊,萧钰更是白了脸:“宝珠,你又忘了尊卑了?还不赶紧跪下!”
她都要被冤杀了,还跪?跪个球!
这一回,就算萧延的目光再不善,她也不退不让,直视着萧延:“我无错,更无罪,为何要跪?”
这话一出,院内寂静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或是不忍地挪开视线,或是震惊地打量席逐月想看看她究竟长了几个脑袋才能这么不怕死,或是焦急地看着萧延。
唯独萧延,忽然笑了起来,很淡的笑,因笑不见眼底,反而更显冷酷,他道:“钰娘此番犯错,与你无关?”
席逐月硬声道:“自然无关。”
萧钰咬了咬唇,道:“……是月礼挑唆我,确与宝珠无关。”
席逐月怔了一下,转头看向萧钰,萧钰虽来救她,但目光照旧凶悍,立刻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席逐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萧钰才断了她赎身的希望,此刻又来救她。真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
萧延道:“你无错?钰娘做错了事,你劝了还是谏了?”
席逐月简直无语。这便是现代人与古代人的思维差异之处了,在她看来,她就是个婢女,一个月才拿三两银子,还要她干谏臣的活,是不是得加点钱,给她搞点身份?而且她又不打算在萧钰身边久待,她管萧钰做什么?
但在身为古代人的萧延看来,奴婢必须对主子忠诚,主子有错,奴婢就该劝解,就算主子要把奴婢打死,奴婢都得劝谏,这种思想的底层逻辑与‘文死谏’差不多。
怪不得萧延认定她有罪,要把她打死呢。
萧钰显然也认同萧延的思路,所以才会不管不顾跑来救她,毕竟要是连萧钰都不出面,席逐月是真的死定了。
萧钰急道:“阿兄,宝珠不知情!月礼与宝珠有嫌隙,怕宝珠会坏了她的好事,一直瞒着宝珠,宝珠当真是无错的。”
萧延冷静地道:“就算她当真无错,可当你这般来救她,她也就有了错。”
萧钰怔了怔。
萧延冷声质问她:“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为了一个奴婢,像话吗?”
萧钰低头,她被禁足,心情不好,不许仆妇进屋,这两日也就见了个转身就走的席逐月,也就没人服侍她更衣梳妆,衣服她勉强还能穿好,掩住躯体,头发则是完全不会梳,直接披散着,像极了从冷宫里跑出来的疯妃。
萧钰眼眶不禁红了:“我成这样子,要怪也怪阿兄!若非阿兄一直对我不闻不问,就好像没有我这个妹妹一样,我又何必寂寞到和婢女说话玩耍?这么多年了,我身边换过多少个婢女,只有宝珠能懂我,宽慰我,我只有跟她待在一起才觉得心情舒畅,我为了叫自己高兴,所以要留下她,我错了吗?”
被她这般哭诉,萧延额头的青筋都绽起了:“不像话,你此刻如何有高门贵女的气度胸襟?我若留在府中,日日陪你玩闹,百姓的生死谁来顾?年年侵犯我境的乌桓兵谁来驱赶?失去百年的燕云十六州谁去抢回来?你身为我的妹妹,已享有寻常
百姓得不到的锦衣玉食,若连一点点的小牺牲都不愿付出,你还有什么脸享受万民供奉?”
萧钰被萧延骂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完全忍不住,直接哭成泪人。
席逐月该同情她的,可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心情沉重得很,她想了想道:“君侯若是不放心我待在娘子身边,正好我已攒够赎身……”
“我不许你走!”萧钰边哭边大声说,“你是我看上的人,没有我的允许,我不允许你离开!”
大小姐还是过于霸道了,席逐月烦躁地抿住了唇。
萧延寒肃着脸:“这个婢女已生了二心,你还想留她在身边?她给你下了什么蛊?”
萧钰急道:“阿兄放心,宝珠只是还不习惯成为婢女,但我有法子驯服她,只要给我两个月,我一定能叫她乖乖听话,心甘情愿地伺候我一辈子。”
席逐月心里那点才刚因萧钰急着赶来救她而生的那点暖意,彻底寒了。
萧延不留情面地嘲讽:“就凭你这愚蠢的脑袋和不合时宜的感情?”
席逐月面无表情地瞪着萧延。
这对兄妹讨论她时像是在讨论一头难驯服的野兽的语气,让席逐月很不舒服,很难受。
萧钰道:“反正若是阿兄要杀了她,或者把她逐出府,我就……自戕!”
萧延冷淡地看着她,那不加掩饰的嘲讽让萧钰涨红了脸,羞愤,委屈,还有点复杂得难以说明的情绪,总而言之,萧钰被这个眼神烫到了后,脑子里就只剩了一个想法:你怎么能既不关心又看不起我?
她要向萧延证明她绝不是愚蠢胆小的人,于是热血上头,想都没想就抬起手往脖子上划去。
——“娘子!”
席逐月是真被惊出了冷汗,萧钰要真出了事,萧延一定会将她活剐了。
她夺过萧钰手里的碎瓷片时,后背还在冒着冷汗。
萧钰没管她,而是倔强地挑衅似地看着萧延。
没人不会后悔挑衅了萧延。
萧延道:“既不想她死,又不想她被赶出萧府?简单,从今往后,就叫她来雪刀院伺候。”
这个决定在满足了萧钰的要求的同时,又巧妙地将宝珠从她身边夺走了。
萧钰尖叫:“阿兄——”
萧延看着席逐月:“如今我允你生,萧钰也不再是你的主子,她的死伤与你再无干系。”
萧钰浑身一僵,席逐月也难以置信地看向萧延。
萧延果真冷情冷性:“这是我的决定,你若还想自戕,请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