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后第十年》相吾

2、赎身无望

　　伺候完萧钰，席逐月得了空，回了后罩房，那是婢女休息的地方。如席逐月这般一等婢女，住的是二人间，两张木床对向摆放，有各自的箱笼和妆镜台，只是需要合用桌椅而已。

　　萧家确实财大气粗，若不考虑现代设施问题，这个住宿环境比学生宿舍要好。

　　月礼已归屋，兴高采烈地将胭脂水粉一字排开，检查完成色香气，便迫不及待地捻起扑子往脸上擦抹起来，见她进来，重重地冷哼一声。

　　席逐月得脸后，她在萧钰面前就逐渐说不上话了，好歹也是个一等侍女，可每回分到她的活，不是萧钰出去时留她看屋子，就是叫她跑腿传话，简直跟二等三等婢女没差别，月礼不甘心就这么被席逐月抢走位置，给席逐月使了好几次绊子。

　　结果，席逐月不仅没摔下来，还彻底把她弄失宠了，之后，月礼便陷入年纪到了，要被萧钰打发出去随便配个小子的恐惧之中，谁承想，峰回路转，萧钰叫她去伺候君侯。

　　她竟然要从一个奴婢变成主子了！她这个麻雀也要变成凤凰了！

　　离开朝露院主屋后，月礼便陶醉在这个美梦里，她一会儿想究竟该如何引诱君侯，让君侯为她着迷，一会儿又幻想成了主子后，她要如何利用权力，得到自己想要的华服首饰，享受别人跪在地上伺候她的快感。

　　月礼正浮想联翩，席逐月便进来了，她心念一动，事未成，别人不好说，可席逐月恰是个知情的，难道还会不来奉承她吗？正好，这段时间，她还缺个伺候的。

　　月礼立刻兴奋起来，既为能提前体会做主子的特权而兴奋，又为能报复席逐月而感到舒畅，于是她摆起架子，对着镜子里的席逐月冷哼一声，便是想叫席逐月体会“冷脸贴热屁股”的屈辱，以及“昨日你对我爱答不理，明日我就叫你高攀不起”的悔意。

　　但席逐月一眼没往她那儿瞧，径自取了药匣，便转身出去，简直就是将她当作了空气，这般高傲的姿态气得月礼鼻子都歪了，一把将胭脂盒拍在桌上。

　　她目露凶光：“真以为得了娘子的宠，一辈子尾巴就能翘上天了。等着吧，等君侯给我开了脸，我定然要把这贱人弄到身边，叫她日夜跪着伺候我！”

　　席逐月对月礼的算盘半点不知晓，她取了药匣到了翠翘的屋子。

　　翠翘便是方才跪在萧钰屋子里的婢女，与她同时一起被卖进府，只是没她运气好，时至今日还是个粗使婢女，每月就五百文。席逐月可怜她是因家里哥哥要成亲，才被狠心的爹娘卖了，还是个死契，便有意提拔她，结果弄巧成拙，头回伺候萧钰，
　　就得罪了娘子，也不知还有没有出头的日子。

　　她这般想着，推门进去，粗使婢女是六人一屋，此刻只有翠翘坐在窗下，忍着疼，龇牙咧嘴地用筷子夹扎进肉里的碎瓷片，席逐月忙过去帮忙。

　　翠翘两眼往往地与她道谢，席逐月叹口气：“平素练习，我瞧你很是熟练，怎么到了娘子面前就这般不中用了？”

　　翠翘小声道：“娘子好凶，我怕。”

　　她本就是农女，平日在家不是被骂就是被打，性子早被养得胆小无比，平日跟其他婢女说话都是细声细气，到了萧钰跟前，更是被吓破了胆。

　　她红着眼道：“我知道这是宝珠姐姐好不容易给我争取来的机会，都是我不争气，白白浪费了。”

　　“没什么浪费不浪费的。”席逐月放柔了动作给她上药，“是我思虑不周，往后该带你多在各院跑动，把你胆子养大了，再叫你去娘子跟前露脸的。”

　　翠翘从前在家，就是做迟了朝食，也得被打骂一顿，唯独在席逐月面前，就是她脑子笨手笨，做坏了事，也不必担心被骂，她从未感受过这种温柔，因此席逐月一说话，她的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席逐月看着她，语重心长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就算我有心提携你，可关键还是你要立起来，懂吗？”

　　今日萧钰表露出来的意思着实惊到了席逐月，她不敢在萧府久待了，刚好她进府七个月，攒下了二十二两银子，她赎身的银子只需要二十两银子，已经足够出府了，她不敢再贪府里丰厚的月例，打算最迟下个月就要出府了。

　　她确实帮衬不了翠翘太多了。

　　*

　　席逐月离开主屋，是因萧钰叫了奶嬷嬷来跟前伺候。

　　席逐月再好，到她身边也才几个月，好多事萧钰还是更习惯与薛嬷嬷说。

　　薛嬷嬷进来时，萧钰的脸色还是很差，她忙道：“我的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是丫头伺候不好？”

　　萧钰恹恹道：“我选了月礼和琴礼送给阿兄。”

　　薛嬷嬷一怔：“娘子原本挑的不是宝珠那丫头吗？”

　　萧钰抬起头，盯了薛嬷嬷两眼，忽然笑起来：“听说你的儿子林芝生很喜欢宝珠，只是恰巧在宝珠给你送东西时见了她一眼便喜欢上了她，一直念念不忘？”

　　薛嬷嬷一惊，以为萧钰是怀疑林芝生和宝珠暗通款曲，坏了萧钰的事，萧钰才不选宝珠，她忙跪下道：“娘子明鉴，老奴已经教训过小儿，他知错了，再没有给宝珠送过东西传过话。”

　　萧钰嗤笑了一声：“慌什么，都是我身边的奴才丫头，做了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你放心，不挑宝珠，是因为我想将宝珠赐给你做儿媳妇，如何？”

　　薛嬷嬷亦是家生子，她生得林芝生当然也是，婚嫁本就全靠主子做主，眼看着林芝生到了年纪该成亲了，薛嬷嬷早琢磨着要向萧钰开口请恩了，只是这个人选一直没定好。

　　无疑，从婢女里挑，宝珠都是顶顶好的，她漂亮，能干，还没有其他婢女那种心比天高，想爬主子床的野心，怎么看都会
　　是个贤惠的儿媳，再加上林芝生也喜欢，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可惜萧钰对宝珠另有所用，薛嬷嬷只好降低标准挑别人，原本琴礼也在人选范围内，结果没想到琴礼被送出去了，宝珠却给了她们家。

　　薛嬷嬷做了一辈子的奴才，即便这件事十分称她心意，她还是记得先把主子放在第一位，忧虑道：“娘子想好了，真不用宝珠。”

　　萧钰眼睛望着虚空：“我是很喜欢宝珠，可那又如何？她始终就是个贱婢，她若肯老老实实伺候我，真心侍奉我为主子，我当然不会亏待她，可惜了，总有那么一回两回，她流露出来的神色让我觉得她并不甘心为奴为婢，但那种不甘心，不是想往
　　上爬的野心，而是不屑于留在萧府留在我身边的不甘心。这样的不甘心，让我怎么敢送她上青云？她既不屑留在我身边，我便偏要将她打落尘泥，不仅她，就连她生的孩子，都得是我萧家婢！”

　　“我要看她真正地向我低头，匍匐在我脚下做我的奴婢。”

　　*

　　席逐月离开翠翘屋子，抱着药匣往回走时，正巧遇上薛嬷嬷笑眯眯地向她走来：“宝珠，你来府上这般久，我倒不曾问过你多大了。”

　　席逐月现在对人问年纪已很警觉了，想了想，便刻意将自己的年纪往大了报：“二十二岁。”

　　这个年纪在现代，冬天吃根雪糕还要偷偷摸摸背着爹妈，但在古代已经大到很惊悚了，薛嬷嬷吃惊道：“这么大年纪你还不曾婚嫁？”

　　席逐月羞赧道：“原本说过的，只是说了三家，每回定了亲后男方家里就出了事，渐渐地，我的名声变坏了，再也说不出亲，后来我爹娘出了事，我卖身为奴，这婚事就耽搁了下来。”

　　薛嬷嬷听到这儿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了，她现在是万分后悔方才萧钰问她意愿时，她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谢了恩，这不是要害了林芝生吗？

　　可是萧钰早就有了打算，又很固执，不喜欢底下人违逆自己，薛嬷嬷要如何才能让她更改决定？

　　薛嬷嬷被弄得心烦，怒气冲冲地走了，把席逐月弄得莫名其妙，结果次日，席逐月刑克六亲的名声就在府里传开了。

　　席逐月伺候完萧钰用午膳后，就连萧钰都问起了她这件事：“你这又是得罪了谁，我刚给你寻了桩好婚事，你就得了这坏名声，我若再给你指婚，怕是要被人骂是个狠心的主子了。”

　　席逐月都惊呆了，她想到薛嬷嬷昨日莫名其妙地来问她年纪，此刻真是后怕不已，再没有如现在这般庆幸自己的机灵，让她免于一次身不由己的婚事。

　　席逐月敛神道：“奴婢不想嫁人，只愿在娘子身边伺候。”

　　萧钰道：“你当真愿意在我身边伺候一辈子？”

　　席逐月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萧钰笑了一下：“从前月礼来我这儿告状，说你对我不忠，每月发下来的银子，一文都不舍得花，偷偷攒着就是为了找时间赎身，离开我。是不是？”

　　席逐月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萧钰厉声道：“你想好了再回答，否则我立刻叫人搜了你的屋子。”

　　席逐月叹了声，她话都这般说了，自然不得不承认：“娘子，我进府时签的是活契。”

　　“那又如何？”萧钰冷笑，“管你签的死契还是活契，我既看上了你，你就得给我做一辈子的奴婢，方才对得起我对你的青睐。”

　　不待席逐月回答，她硬声硬气道：“放心，府中的流言不会耽误你的亲事，你可以开始准备绣嫁衣了。”

　　席逐月如遭雷劈，道：“娘子，我签的是活契，本就有替自己赎身的权利，我既然攒够了银子，娘子就不能无缘无故地将我扣在府里。”

　　萧钰怒道：“宝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反驳我的话，在我面前连奴婢的自称都忘了，简直找打！”她命人取来长鞭，冲席逐月打去，“你记着，只要你一日不赎身，你就一日是我的婢女，是生是死都是我说了算，你记着，只要我一日不点头让你赎身，你就永远是伺候我的贱婢。。”

　　席逐月得脸后就没挨过打了，萧钰重新拿起长鞭时，席逐月的心都寒了，她下意识躲了开去，这下彻底把萧钰惹怒了，她尖声道：“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关起来，没我的命令，不许人给她送饭送水，饿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