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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永昌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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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冬,京都的雪下得格外频繁。
自苏文渊下狱,朝堂上表面恢复了平静,暗地里的波涛却愈发汹涌。萧清晏以雷霆手段清洗兵部,将沈翊扶上尚书之位,又连拔苏党数名要员,换上自己提拔的寒门子弟。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然而萧清晏知道,这远远不够。
真正的敌人,不在明处。
这日午后,她照例去东宫查看太子功课。走到书房外,却听见里头传来淑妃温柔的声音。
“煜儿,你瞧这句——‘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萧清晏的脚步顿在门外。
“儿臣知道。”太子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是说...母鸡打鸣,是不祥之兆,会让家道衰败。”
“真聪明。”淑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煜儿说说,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是...是萧家的天下。”
“对,是萧家的天下。那你姓什么?”
“儿臣姓萧。”
“那这天下,该由谁来坐?”
“该...该由父皇,还有...还有儿臣...”
“说得好。”淑妃的声音愈发柔和,“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这天下,本该由你说了算。可如今,朝政把持在谁手里?”
门外,萧清晏的手指缓缓收紧。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太子细弱的声音:“是...是阿姐...”
“她姓萧,你也姓萧。可她是个女子,女子迟早要嫁人,生下的孩子,就不姓萧了。”淑妃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到那时,这江山,还姓萧吗?”
“可...可阿姐说,她只是辅佐儿臣,等儿臣及冠,就还政...”
“傻孩子。”淑妃轻叹一声,“权力这种东西,尝过滋味,谁还舍得放手?你父皇当年,不也说过这样的话?”
萧清晏再也听不下去,推门而入。
“淑妃好雅兴,不在自己宫里赏雪,倒有闲心来教导太子功课。”
书房内,淑妃林氏坐在太子身侧,手中捧着一本《尚书》。见她进来,不急不缓地起身行礼,姿态优雅,看不出半分慌乱。
“长公主来了。”她微笑,“臣妾不过是见太子读书辛苦,来陪他说说话。殿下日理万机,这些小事,就不必操心了。”
萧清晏没理她,径直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的正是《尚书》,翻到《牧誓》一篇,“牝鸡司晨”四字被朱笔圈出,刺眼夺目。
“太傅今日教的是这一篇?”她问太子。
萧明煜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母妃带来的书...”
“是吗?”萧清晏抬眼看向淑妃,“淑妃对经史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淑妃依然笑着,“只是觉得,太子年岁渐长,该懂些道理了。长公主觉得呢?”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半晌,萧清晏缓缓开口:“太子该学什么,自有太傅安排。淑妃若有心,不如多花些时间在女红上,少操些不该操的心。”
这话已是极重。淑妃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长公主教训的是。”她垂眸,“臣妾告退。”
淑妃走后,书房里只剩下萧清晏和太子两人。
萧明煜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她。
萧清晏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煜儿,抬头看阿姐。”
太子怯怯抬头,眼眶有些红。
“刚才你母妃说的话,你都听懂了?”萧清晏问。
萧明煜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姐...”他小声说,“母妃说,女子不该掌权,会...会祸国殃民。是真的吗?”
萧清晏的心一沉。
她才十岁。十岁的孩子,本不该懂这些。是谁,把这些恶毒的种子,种在他心里?
“煜儿,”她伸手,轻轻抚过太子的脸颊,“阿姐问你,这三年,阿姐可曾害过大梁?”
萧明煜摇头。
“可曾害过你?”
他继续摇头。
“那阿姐这三年,都做了什么?”
太子想了想,小声道:“阿姐...批奏折,见大臣,有时候很晚都不睡...还要操心北边的战事...”
“是啊。”萧清晏的声音柔和下来,“阿姐做这些,是因为父皇临终前,把大梁,把你,托付给阿姐。阿姐答应过父皇,要守好这个江山,要等你长大,把这天下完完整整地交到你手里。”
她握住太子的手,一字一句道:“阿姐是女子,可阿姐也是萧家的女儿,是你的亲姐姐。这江山姓萧,阿姐也姓萧。阿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萧家的江山,为了你。你明白吗?”
萧明煜似懂非懂,但眼中的恐惧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
“可是母妃说...”
“你母妃说的,不全对。”萧清晏打断他,“阿姐不会害你,永远不会。但有些人,会借着为你好的名义,行伤害你、伤害大梁之事。煜儿,你要学会分辨,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太子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儿臣...相信阿姐。”
萧清晏的心稍稍一松,将他揽入怀中:“好孩子。”
然而,在太子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淑妃,你既然敢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
当夜,凤仪宫。
萧清晏召来了暗卫统领,墨尘。
“去查淑妃。”她立在窗前,背影笔直,“查她入宫前的一切,查她与林家的往来,查她最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特别是,她宫里那个叫翠儿的宫女。”
墨尘单膝跪地:“殿下怀疑淑妃...”
“本宫怀疑的事很多。”萧清晏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但怀疑没有用,本宫要证据。另外,太子身边的人,全部换掉。”
“全部?”
“全部。”萧清晏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乳母到太监,一个不留。新的人,从凤仪宫调过去,你亲自挑选,务必干净。”
“是。”
墨尘退下后,萧清晏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她提笔,却久久未落。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氤氲开一团污迹。
她看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手把手教她写字的情景。那时她不过五六岁,够不着书案,父皇就把她抱在膝上,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
“清晏,你是长姐,要替父皇照顾好弟弟,照顾好这江山。”
“大梁的未来,就在你们肩上了。”
她一直记得,记得父皇说这些话时,眼中的期许,还有深藏的忧虑。
那时她不懂,为何父皇要对她一个女子说这些。后来她明白了——父皇早就看出,她那个弟弟,性子太软,担不起这江山。而朝中虎狼环伺,若无人扶持,萧家的天下,迟早易主。
所以父皇选了最艰难的一条路:让女子摄政。
这三年,她走过来了。踩着荆棘,踏着鲜血,一步步走到今天。可如今她才明白,最险恶的战场,从来不在朝堂,而在人心。
淑妃今日的试探,只是开始。
她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这大梁,是她萧清晏说了算。不是因为她贪恋权位,而是因为,除了她,没人守得住这片江山。
野心?
是,她有野心。
她的野心,就是要这大梁山河永固,四海升平。就是要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知道,萧家的女儿,不比任何男儿差。就是要这天下人看看,女子为政,亦可开创盛世。
谁敢挡她的路,她就让谁,尸骨无存。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挥毫:
“凤隐于朝,非不能鸣,待时而动。”
“天下为局,众生为子。执棋者,惟我而已。”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写罢,她将纸置于烛火上。火焰窜起,迅速吞噬了墨迹,化作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就像那些不该存在的软弱,犹豫,仁慈。
从今日起,她只是大梁的摄政长公主。
萧清晏。
三日后,冬至。
按礼制,宫中要设宴,宗室朝臣皆要入宫觐见。这是萧清晏摄政以来,第一次主持如此规模的大宴,意义非同寻常。
从清晨起,宫人们就忙碌起来。御膳房准备着各色佳肴,尚衣局赶制着新衣,礼部官员反复核对流程,生怕出半点差错。
萧清晏天未亮就起身,兰心为她梳妆。
铜镜中,女子面容清冷,眉如远山,眼似寒星。兰心为她描眉,上妆,梳起繁复的朝云髻,戴上九凤金冠。凤口衔珠,垂在额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华贵不可方物。
“殿下今日,定要震慑全场。”兰心轻声道。
萧清晏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勾起唇角。
是,她要的就是震慑。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大梁,是谁说了算。
吉时到,钟鼓齐鸣。
萧清晏身着玄色凤纹朝服,外罩金线绣成的披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太和殿。所过之处,宫人跪拜,侍卫垂首,无人敢直视她的威仪。
殿内,百官已至,分列两侧。见她进来,齐齐躬身:
“臣等参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响彻大殿,久久回荡。
萧清晏走上御阶,在龙椅旁的凤座上坐下。她没有立刻让众人平身,而是缓缓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众人皆低头。
唯有几人,敢与她对视。
淑妃坐在女眷首位,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袭绯红宫装,头戴金步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见她看过来,还微微颔首示意。
虚伪。
萧清晏心中冷笑,移开目光。
另一道视线来自武将列中。那是一个年轻将领,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气。他看着她,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审视。
镇北王世子,谢长戈。三日前,他率镇北军先锋驰援幽州,击退西戎第一波进攻,立下大功。今日是特旨回京受封。
萧清晏对他点了点头。
“平身。”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越,传遍大殿。
众人谢恩起身,宴会正式开始。乐起,舞姬入场,觥筹交错,一派祥和。
但萧清晏知道,这只是表象。
果然,酒过三巡,有人按捺不住了。
“长公主殿下。”一位宗室老王爷颤巍巍起身,“老臣有本要奏。”
来了。
萧清晏放下酒杯:“皇叔请讲。”
“老臣听闻,殿下将太子身边侍奉的人全都换了,连乳母都不留。这...这恐怕不妥吧?”老王爷语气恳切,“太子年幼,骤然换了熟悉的人,难免不适。且那些旧人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此处置,恐寒了人心啊。”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萧清晏,等着她的反应。
淑妃垂眸饮酒,唇角却微微上扬。
萧清晏不慌不忙,缓缓道:“皇叔说得是。只是,本宫接到密报,太子身边有人与外臣勾结,意图不轨。为太子安危计,不得不彻查。待事情水落石出,若那些人是清白的,本宫自会补偿。”
“这...”老王爷没想到她如此直接,一时语塞。
“不知是哪位外臣,如此大胆?”另一位大臣开口,是苏文渊的门生,语气中带着挑衅。
萧清晏抬眼看他,目光如刀:“李大人很想知道?”
那位李大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道:“臣...臣只是觉得,此事关乎太子安危,应当公开审理,以正视听。”
“李大人说得对。”萧清晏忽然笑了,“那就请李大人告诉本宫,三个月前,你与苏文渊在醉仙楼密会,所谈何事?”
李大人脸色骤变:“殿下何出此言?臣...臣从未...”
“醉仙楼天字三号房,亥时三刻。”萧清晏一字一句,“苏文渊许诺,事成之后,许你吏部侍郎之位。而你要做的,是在朝中散布谣言,说本宫...有篡位之心。”
殿内哗然。
李大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殿下明鉴!臣冤枉!这定是有人诬陷!”
“是不是诬陷,诏狱里自有分晓。”萧清晏抬手,“来人,带下去。”
两名禁军入内,将瘫软在地的李大人拖了出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
萧清晏环视众人,缓缓起身。玄色朝服上的金凤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出。
“本宫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不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不服本宫一个女子,高坐在这御阶之上,执掌朝政。”
她一步步走下御阶,走过文官队列,走过武将行列,走过宗亲席。
“你们觉得,女子就该相夫教子,就该困于后宅,就该对男人俯首称臣。”
她在淑妃面前停步,低头看着她。
淑妃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
“可本宫告诉你们,”萧清晏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这江山,是萧家的江山!本宫姓萧,是先帝亲命的摄政长公主!本宫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这身朝服,这项金冠,而是因为——”
她转身,指向御阶之上的龙椅。
“因为本宫能守住这片江山!因为本宫能让西戎铁骑止步幽州!因为本宫能让这大梁,国泰民安,山河永固!”
殿内落针可闻。
“你们谁有异议?”萧清晏一字一句问。
无人敢应。
“你们谁,能比本宫做得更好?”
依旧沉默。
萧清晏冷笑一声,走回御阶,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凤座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既然没有,那就都给本宫记住——”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大梁,是本宫说了算。谁若不服,可以站出来,本宫给你机会。谁若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搞阴谋诡计,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淑妃身上。
“本宫不介意,让他尝尝诏狱的滋味。”
说完,她拂袖转身:“今日就到这里,散了吧。”
宫人高唱:“送殿下——”
萧清晏在众人的跪拜中,一步步走出太和殿。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她知道,今日之后,她会多一个“跋扈”“专权”的名声。
但那又如何?
她不需要名声,她只需要权力。
足够守护这片江山的权力。
殿外,雪又下了起来。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金冠上,披风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兰心撑伞过来,为她遮挡风雪。
“殿下,回宫吗?”
萧清晏抬头,望着漫天飞雪,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去天牢。”
“殿下?”
“本宫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帮她,解开所有谜团的人。
风雪中,她的背影挺拔而孤独,一步一步,走向更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