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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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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携密函出宫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萧清晏在窗前站了片刻,直到那匹快马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到内室。她没有就寝,而是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舆图,在案上徐徐展开。
大梁疆域,北至幽州寒原,南抵琼州海岛,西接大漠,东临沧海。三十四州,两百余县,如今却如风中残烛,内忧外患,岌岌可危。
她的指尖划过幽州,停在玉门关的位置。
“林远山...”萧清晏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那位镇守北境二十载的老将,如今生死未卜。她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关隘陷落时的喊杀声,看见烽火染红的天际。
“殿下,该用早膳了。”
兰心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萧清晏抬眼,看见宫女端着漆盘进来,盘上不过一碗清粥,两样小菜,简朴得不似长公主的规格。
“放着吧。”她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接过粥碗,慢慢地舀了一勺。
米粥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彻夜未眠的疲惫。她需要保持清醒,更需要保持健康。这具身体,不止是她自己的。
“太子今日的功课安排了吗?”萧清晏问道。
兰心答:“回殿下,太傅辰时入宫,为太子讲授《资治通鉴》。午后是骑射课,在御马苑。”
萧清晏点点头:“午后本宫过去看看。”
兰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殿下,淑妃娘娘那边...今早又派人去东宫送点心了,说是太子最近读书辛苦,补补身子。”
萧清晏的手微微一顿。
“点心呢?”
“按老规矩,让太医验过了,无毒。太子...用了两块。”
“知道了。”萧清晏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传本宫的话,今后各宫往东宫送的东西,一律由凤仪宫转交。若有人问起,就说太子年幼,饮食需格外当心。”
“是。”
用过早膳,萧清晏换了身常服,往宣政殿去。今日虽无大朝,但奏折堆积如山,都要她一一批复。
行至御花园时,远远瞧见几个宫人聚在梅树下,不知在说些什么。见她来了,慌忙散开行礼。
萧清晏目光扫过,在其中一张面孔上稍作停留——那是淑妃宫里的二等宫女,名唤翠儿。此刻正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都散了吧。”萧清晏淡淡开口,没有停留。
但走过几步,她侧头对身旁另一名内侍低声吩咐:“去查查,刚才那些人聚在一处说什么。”
“是。”
宣政殿内,右相杨延昭已等候多时。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是先帝托孤重臣之一,为人刚正,是少数几位真心支持萧清晏摄政的大臣。
“殿下。”见她进来,杨延昭躬身行礼,脸色凝重,“昨夜之事,朝中已有议论。苏文渊门生故旧众多,恐生变故。”
萧清晏在御案后坐下,示意他也坐:“右相以为该如何?”
“当断则断。”杨延昭沉声道,“苏文渊在朝经营二十载,党羽遍布六部。若不能趁此机会一网打尽,待其反扑,后患无穷。”
“本宫明白。”萧清晏翻开一份奏折,是幽州急报,“但如今北境告急,朝中不宜大动。苏文渊的党羽,要除,却不能急。右相可有什么良策?”
杨延昭沉吟片刻:“老臣以为,可分而化之。苏党之中,并非人人死心塌地。若能许以利,晓以理,或可争取。”
“有名单吗?”
杨延昭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
萧清晏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了数十个名字,后头还附有官职、出身,以及与苏文渊的渊源深浅。她的目光落在几个名字上,指尖轻轻敲了敲。
“这几人,右相亲自去谈。告诉他们,只要肯迷途知返,过往不究。至于这几个——”她又指向另一处,“冥顽不灵,留之无益。”
杨延昭接过名册,看着那几处标记,心中一凛。长公主对朝中势力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老臣领命。”
“还有一事。”萧清晏抬眼,“镇北军南下,粮草供给是命脉。本宫已命江南漕运北上,但陆路转运还需兵部调度。苏文渊一倒,兵部难免动荡。右相可有合适人选,暂代兵部尚书一职?”
杨延昭思忖片刻:“老臣举荐一人——兵部侍郎,沈翊。”
“沈翊?”萧清晏记得这个人。寒门出身,靠军功一步步升迁,为人耿直,曾因军饷分配问题与苏文渊当庭争执,被贬出京三年,去年才调回兵部。
“正是。此人虽脾气倔强,但精通军务,且与苏文渊素有嫌隙,可用。”
萧清晏点点头:“就依右相。拟旨吧。”
午后,御马苑。
萧清晏到时,太子萧明煜正在练习骑射。十岁的少年身着劲装,跨在一匹小马上,努力拉开与他身高相仿的长弓。
“嗖——”
箭离弦而出,却偏了方向,扎在箭靶边缘。
萧明煜小脸一红,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抬眼看见萧清晏,慌忙下马行礼:“阿姐。”
“起来吧。”萧清晏走近,替他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姿势不对。肩要平,臂要稳,眼随箭走,心无杂念。”
她接过弓箭,亲自示范。挽弓,搭箭,瞄准,松弦——动作行云流水,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萧明煜看得呆了,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黯淡下去。
“阿姐什么都会。”他低声说。
萧清晏将弓还给他,摸了摸他的头:“你以后也会。现在,再试一次。”
萧明煜点头,重新上马。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萧清晏的指点调整姿势,缓缓拉开弓弦。
箭出,虽未中红心,却离中心近了许多。
“有进步。”萧清晏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继续练。记住,射箭如治国,急不得,也慌不得。”
萧明煜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在萧清晏耳边低语几句。萧清晏面色不变,只对萧明煜道:“阿姐还有事,你先练着。晚些时候,我来检查你的功课。”
“是。”
离开御马苑,萧清晏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换上惯有的清冷。
“人呢?”
“在诏狱。暗卫已问出些东西,等殿下亲自审。”
诏狱深处,阴暗潮湿。
王元朗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听见脚步声,他勉强抬起头,看见来人,眼中闪过恐惧。
“长...长公主...”
萧清晏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昨夜你说,是受苏文渊指使,延误粮草,通敌叛国。今日,本宫要听细节。”
王元朗浑身一颤:“罪臣...罪臣都招了...”
“本宫问的是细节。”萧清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人的寒意,“何时联络?何人经手?粮草被烧,是你亲自所为,还是他人动手?西戎许了苏文渊什么好处?说清楚,一字不落。”
“是...是...”王元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三个月前,苏相召罪臣过府,说...说有一桩富贵,问罪臣敢不敢要。罪臣当时欠了赌债,走投无路,就...就应下了...”
“接着说。”
“苏相让罪臣在押运玉门关粮草时,故意拖延三日,并在粮草中混入硫磺硝石,以便...以便起火。罪臣照做了,但...但放火的不是罪臣,是...是苏相另派的人。”
“谁?”
“罪臣不知,那人蒙着面,只听苏相叫他‘影子’。”
影子?
萧清晏蹙眉。这名字,她从未听过。
“西戎那边呢?苏文渊如何联络?”
“罪臣只知,苏相与西戎有书信往来,信使是...是北燕商人。其他的,罪臣真的不知了...”
萧清晏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撒谎,这才起身。
“殿下!”王元朗突然挣扎起来,“罪臣什么都说了,求殿下饶罪臣一命!罪臣还有用,还能指认苏相,求殿下——”
“你通敌叛国,致使玉门关失守,北境将士死伤无数。”萧清晏打断他,眼中没有丝毫温度,“这笔血债,总要有人还。”
她转身,对狱卒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还有用。”
走出诏狱,天已近黄昏。夕阳如血,将宫墙染成一片暗红。
“殿下,回宫吗?”兰心问。
萧清晏摇头:“去天牢。本宫要见见那位‘影子’。”
“可是...”兰心有些担忧,“天牢阴气重,殿下劳累一日,不若明日...”
“就今日。”
萧清晏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有一种预感,这个“影子”,会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天牢比诏狱更加阴森,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狱卒引着萧清晏往最深处走,在一间独立的囚室前停下。
“殿下小心,此人武功极高,铁链是特制的。”
萧清晏抬眼看去。囚室里,一个人被数条粗大铁链锁在墙上,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但即使如此狼狈,那人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抬起头来。”萧清晏道。
那人缓缓抬头。散乱的黑发下,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虽面带血污,却掩不住一股凛然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竟然是浅灰色的,在昏暗的牢房里,仿佛蒙着一层雾。
“名字。”萧清晏问。
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大梁的长公主,竟是个女子摄政。有趣。”
“本宫问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那人淡淡道,“苏文渊叫我影子,你们也可以这么叫。”
“西戎许了苏文渊什么好处?”
影子挑眉:“长公主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割让北境三州,黄金十万两,外加一个北燕的承诺。”
“什么承诺?”
“助他...取你而代之。”
空气骤然凝固。
萧清晏面不改色:“苏文渊想当皇帝?”
“皇帝他不敢,但摄政王,还是可以想一想的。”影子语气讥诮,“只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长公主好手段,一夜之间就能把他拿下。”
“你似乎并不意外。”
“我为什么要意外?”影子歪了歪头,“苏文渊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失败是迟早的事。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萧清晏盯着他:“你不是梁人。”
“何以见得?”
“口音。你的梁话说得很好,但某些字的发音,带着北燕腔调。”萧清晏上前一步,“你是北燕人。北燕为何要插手我大梁内政?”
影子的笑容淡了些:“长公主果然敏锐。不过,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是不能,还是不敢?”
“有区别吗?”
萧清晏沉默片刻,突然道:“你不是苏文渊的人。或者说,不完全是。”
影子的眼神闪了闪。
“苏文渊那种人,养不出你这样的死士。”萧清晏继续道,“你效忠的另有其人。北燕皇室?还是...某个想借大梁内乱渔利的势力?”
影子不答,只是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长公主。”
“本宫还可以更聪明。”萧清晏转身,对狱卒道,“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另外,准备纸笔,让他把知道的都写下来。”
“殿下以为我会招?”
“你会。”萧清晏回头,与他对视,“因为你不怕死,但你怕活得没有价值。如今苏文渊已倒,你的任务失败了。不为自己谋条生路,难道真要在这天牢里烂掉?”
影子愣住了。
萧清晏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影子的声音:
“长公主。”
她停步,没有回头。
“小心宫里的人。”影子的声音低沉,“你身边,不止一个苏文渊。”
萧清晏的手在袖中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本宫知道。”
走出天牢,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兰心为她系上披风,低声道:“殿下,回宫吗?”
“嗯。”萧清晏抬眼,望向凤仪宫的方向,又看向更远处的东宫,那里灯火通明。
小心宫里的人。
影子的话在耳边回响。她想起淑妃,想起那些聚在梅树下的宫人,想起太子稚嫩的脸。
这场棋局,棋子不止在朝堂,更在这深宫之中。
“传令下去,”她突然开口,“从今日起,东宫守卫增加一倍。太子的饮食起居,全部由凤仪宫的人负责。还有,查淑妃宫中所有人,特别是那个叫翠儿的宫女。”
“是。”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萧清晏拢了拢披风,一步一步,踏雪归去。
身后,天牢的铁门缓缓关闭,将一切秘密锁入黑暗。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宫墙之外,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