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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碎与金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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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去景德镇的那天清晨,苏雨在院子里遇见了陈屿。
他正蹲在樱花树下,小心地解着树干上那圈麻绳。动作很慢,每解一圈都要停下来,用手指轻轻触摸树皮新生的部分。
“怎么样了?”苏雨问。
“新皮已经长出来了。”陈屿头也不抬地说,“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颜色比老树皮浅,但质地很坚韧。”
苏雨蹲下来细看。确实,那道曾经被自行车锁链勒出的伤痕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浅褐色的新树皮。边缘还有些毛糙,但已经牢牢地包裹住了树干。
“还会留疤吗?”她问。
“会。”陈屿终于解下了整根麻绳,在手里绕成一圈,“但疤会慢慢变淡,会变成树的一部分。再过几年,可能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
他站起来,把麻绳放在一边:“你的花瓶怎么样了?”
“补色完成了。”苏雨说,“裂缝还是看得出来,但很平整。方老师说,我可以开始学金缮了。”
陈屿点点头:“想好做什么了吗?”
苏雨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她在工作室修复的第四件作品——一个碎成五片的青瓷小碗。修复已经完成,五片瓷片用陶瓷胶粘合得严丝合缝,裂缝处被打磨得平滑,但依然清晰可见。
“这个。”她说,“我想为它做金缮。”
陈屿接过小碗,对着晨光转动。青瓷的釉色温润如玉,五道裂缝像蜘蛛网般散开。
“选得好。”他说,“青瓷底色深,金线会很醒目。而且这种放射状的裂缝,金缮后会像……像冰裂,或者像某种绽放。”
“像樱花。”苏雨脱口而出。
陈屿看了她一眼,笑了:“对,像樱花。”
他们走进公共区。陈屿从柜子里取出金缮工具——大大小小的毛笔、各种目数的金粉、调漆的碟子、放大镜、镊子。这些东西摆开来,像某种精密手术的器械。
“金缮第一步,不是上漆。”陈屿说,“是观察。”
他把小碗放在白纸上,打开台灯。在强烈的侧光下,每道裂缝的走向、深浅、宽窄都清晰可见。
“你看这道。”他指着最长的一条裂缝,“它从碗沿开始,直直向下,但在快到碗底时突然转向——为什么?”
苏雨凑近看。确实,裂缝在碗底附近有个明显的拐弯。
“因为那里釉层比较厚?”她猜测。
“有可能。也可能是烧制时内部的应力线。”陈屿说,“但最重要的是,你要尊重这个拐弯。上金时不能强行拉直线,要跟着它走。金缮的第一原则:跟随器物的意愿。”
跟随器物的意愿。苏雨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现在,我们要决定用哪种金。”陈屿打开几个小罐子,里面是不同的金粉——有偏红的“赤金”,有偏黄的“纯金”,有颗粒粗犷的“梨子地”,有细腻如雾的“消粉”。
“青瓷配赤金最好看。”苏雨说。
“为什么?”
“因为……冷暖对比?”她不确定。
“对,但不止。”陈屿用竹签挑起一点赤金粉,撒在白纸上,“你看,赤金里带铜色,暖。青瓷是冷色调。冷暖相撞,会更有张力。而且——”他顿了顿,“赤金氧化后会变成更深的金红色,像……像伤口愈合后的颜色。”
苏雨心里一动。伤口愈合后的颜色。
“就这个。”她说。
调漆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讲究。生漆要从特定角度搅拌,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要搅拌到完全均匀、呈现某种特定的光泽度。陈屿示范了一次,然后把漆勺递给苏雨。
“你来。”
苏雨的手又开始抖。这不是普通的胶,这是决定小碗未来面貌的关键材料。
“别怕。”陈屿说,“漆很宽容。就算没调好,也可以重来。”
但苏雨知道,这不是漆宽不宽容的问题。是她对自己宽不宽容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搅拌。一下,两下,三下……漆液慢慢变得均匀,表面泛起温润的光泽。
“可以了。”陈屿说,“现在,上漆。”
苏雨拿起最细的一支毛笔。笔尖蘸取漆液,在裂缝上方悬停。
“从最细的裂缝开始。”陈屿指导,“先练手。”
苏雨选了一道只有两厘米长的细缝。笔尖落下,漆液顺着裂缝流淌,填满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她屏住呼吸,手稳得像焊工。
完成第一道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错。”陈屿用放大镜检查,“漆层均匀,没有气泡。现在要等——漆需要八小时到半干状态,才能上金。”
八小时。又是一次等待。
“这期间能做什么?”苏雨问。
“什么都不能做。”陈屿说,“只能等,只能相信漆在工作。”
苏雨忽然笑了:“修复真是由等待组成的艺术。”
“人生也是。”陈屿收拾工具,“八小时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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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里,苏雨去了方老师的工作室。今天工作室里来了一个新学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要修复一个摔碎的鼻烟壶。
“这是我爷爷的遗物。”老先生说,“我一直不敢碰,怕修坏了。但最近梦见爷爷说‘壶凉了’,我想,可能是该修了。”
方老师教他如何清洁碎片,如何拼合。老先生手抖得厉害,但异常耐心。一片,两片,三片……鼻烟壶在他手中慢慢恢复形状。
苏雨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父亲。父亲胃癌手术后,一直在恢复期。每次打电话,母亲都说:“你爸今天能喝半碗粥了。”“你爸今天下楼走了一圈。”
那也是修复,她想。身体的修复,生命的修复。
“你爸爸怎么样了?”方老师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在恢复。”苏雨说,“慢慢来。”
“慢就是快。”方老师说,“修复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老先生终于粘好了最后一片。鼻烟壶完整了,但布满裂缝,像个布满皱纹的老人脸。
“要补色吗?”他问。
“看您。”方老师说,“可以补,也可以留着裂缝。这是您和爷爷之间的选择。”
老先生看了很久,最后说:“留着吧。爷爷生前就爱说,皱纹是岁月的勋章。那这些裂缝,就是这个壶活过的勋章。”
苏雨眼眶一热。她想起自己修复的那些器物,想起那些裂缝,想起自己心里的裂缝。
也许裂缝不是残缺,是活着、爱过、破碎过、又决定继续存在的证明。
也许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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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小时后,苏雨回到民宿。陈屿已经准备好了金粉和上金用的毛笔。
小碗上的漆已经半干——摸起来不粘手,但还有微微的粘性。在灯光下,涂漆的裂缝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现在,上金。”陈屿说。
他把赤金粉倒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苏雨一支特殊的毛笔——毛极软,像松鼠尾巴。
“轻轻蘸粉,轻轻扫过漆面。”陈屿示范了一次,“要顺着裂缝的走向,一笔完成。如果中途停下,金线会不均匀。”
苏雨接过笔。她的手在抖,这次比调漆时抖得更厉害。
“苏雨。”陈屿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
“这个碗已经碎了。”他说,“你现在做的,不是拯救它,是赋予它新的生命。所以不要害怕失败——它已经经历过最坏的情况了,你做的任何事,都是让它变得更好。”
这句话像定身咒。苏雨的手稳住了。
她蘸取金粉,笔尖悬在最细的那道裂缝上方。然后,落下。
金粉落在半干的漆面上,瞬间被吸附。毛笔轻轻扫过,一道金色的线条在青瓷上诞生——细,但坚定,像用光画出的伤痕。
“继续。”陈屿说。
第二道,第三道……苏雨渐入佳境。手越来越稳,呼吸越来越均匀。她开始理解陈屿说的“跟随器物的意愿”——裂缝往哪里走,金线就往哪里走。有个拐弯,她就跟着拐弯。有个分叉,她就画出分叉。
第五道,也是最长、最复杂的那道。从碗沿开始,直直向下,在碗底拐弯,然后分成两岔。
苏雨屏住呼吸,笔尖沿着裂缝的轨迹移动。直行,拐弯,分岔……当最后一笔完成时,她几乎虚脱。
小碗放在桌上。五道金色的裂缝在青瓷釉面上闪闪发光,像五道闪电,像五条河流,像……像樱花的枝条,在深色背景上绽放。
“美。”陈屿轻声说。
苏雨看着那个碗。它确实美——不是完整无瑕的美,是破碎重生的美。那些金线不是掩盖,是彰显,是庆祝,是宣誓:我碎过,但我活下来了,而且我的裂痕在发光。
她忽然哭了。
不是悲伤的眼泪,不是痛苦的眼泪,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神圣的感动——为了这个碗,也为了自己。
“怎么了?”陈屿递来纸巾。
“我只是……”苏雨擦掉眼泪,“只是忽然明白了。金缮修复的,从来不只是器物。”
陈屿沉默地等她说完。
“它修复的是人与物的关系。”苏雨继续说,“是修复者对自己的信任,是接受不完美的勇气,是让伤痕变成荣耀的智慧。”
她拿起小碗,捧在手心。金线在掌温下似乎更亮了。
“我想去景德镇。”她重复早上的话,但这次语气更坚定,“不是逃避,是去学习这种智慧,这种勇气,这种……让破碎发光的能力。”
陈屿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祝福。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个月。”苏雨说,“方老师说可以推荐我去一个老师那里学习。课程半年,包吃住。”
“半年。”陈屿重复。
“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风声,新生的树叶沙沙响。
“那个小碗,”陈屿说,“可以留在这里吗?摆在公共区,让其他客人也能看到。”
“好。”苏雨说,“但它还没完成——金粉需要时间氧化,颜色会变得更深、更温润。要一个月才能真正定型。”
“那正好。”陈屿微笑,“你回来时,就能看到它最终的样子。”
你回来时。这句话悬在空中,像个温柔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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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雨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来武汉时带的东西不多,这一个月又添置了一些修复工具和书。
她拿起那个修复好的白瓷花瓶,摸了摸裂缝处。补色后,裂缝几乎看不见了,但用手能摸到细微的凸起。
“要带走吗?”林晓在视频电话里问。
“不带。”苏雨说,“留给方老师,给以后的新学生看——‘看,这是以前一个学姐修的第一个作品’。”
林晓在屏幕那头笑:“你已经开始以学姐自居了。”
“总要向前看。”苏雨也笑了。
她们聊了一会儿景德镇,聊苏雨的新计划,聊林晓在北京的新展览。挂电话前,林晓说:“苏雨,我为你骄傲。真的。”
“骄傲什么?”
“骄傲你没有被击垮。骄傲你在废墟上,找到了自己的重建方式。”
苏雨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窗外,昙华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这个她住了一个月的地方,这个见证了她从崩溃到重生的地方,马上就要成为过去时了。
但她不再害怕“过去”。因为过去不再是负担,是土壤——她从中长出了新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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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最后三天,苏雨做了一件事——她回到东湖,回到那个樱花树下、她曾经无法呼吸的长椅。
樱花早已落尽,树上结出了小小的、青色的果实。游人不那么多了,湖面平静如镜。
苏雨在长椅上坐下。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她看着湖面,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那个以为人生就此终结的自己。
现在的她还痛吗?痛。想起周明远时,心还是会抽紧。想起七年时光,还是会觉得浪费。
但那种痛不再是窒息的了。它变成了一种……钝痛,像骨折愈合期的隐痛,提醒你受过伤,但也提醒你正在愈合。
她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最后一条信息——不是原谅,不是告别,是陈述:
“我要离开武汉了,去景德镇学陶瓷修复。谢谢你七年的陪伴,也谢谢你最后的背叛。前者让我知道我能爱人,后者让我知道我能爱自己。祝你幸福,是真的。因为我的幸福,已经不需要你的祝福来证明了。”
发送。拉黑。
然后她站起来,沿着绿道慢慢走。阳光很好,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看见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孩子在放风筝,有情侣在拍照。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
那个需要爱情来证明价值的苏雨,留在了那个春天。现在的苏雨,学会了用修复来证明自己——修复器物,修复生活,修复一颗破碎但依然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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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天,陈屿开车送她去机场。
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行李箱,一个装修复工具的手提包。后座上放着那个金缮小碗——苏雨决定还是带走它,作为这一个月、作为武汉、作为重生的纪念。
路上很安静。广播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车窗外是武汉熟悉的街景。
“会回来吗?”陈屿问。
“会。”苏雨说,“回来看方老师,回来看你……回来看这棵樱花树长成什么样了。”
“那我得好好照顾它。”陈屿说,“等它开花时,拍照给你。”
机场到了。国际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
苏雨下车,拿下行李。陈屿也下车,站在她面前。
一个月,不长不短。足够一个人从破碎到开始修复,足够一棵树长出新的树皮,足够一个碗被赋予金色的裂痕。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苏雨说。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信任。”陈屿说。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陈屿伸出手——不是拥抱,是握手。一个克制的、尊重的、成年人之间的告别。
苏雨握住他的手。温暖,有力,掌心有长期做金缮留下的薄茧。
“陈屿,”她忽然说,“等我学会修复自己,再来学习爱你。”
陈屿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亮起来,像那个金缮小碗上的金线在发光。
“好。”他说,“我等你。”
没有更多的话了。不需要了。
苏雨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过安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她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走向登机口。
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广播里航班信息的声音,周围人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汇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乐,伴着她走向新的生活。
在登机口等待时,她打开手提包,拿出那个金缮小碗。候机厅的灯光下,赤金已经氧化了一些,变成更深、更温润的金红色,在青瓷上像凝固的霞光。
她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金线。光滑,微凸,带着生命的温度。
原来破碎真的可以变成美。
原来裂痕真的可以发光。
原来人真的可以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更坚固、更真实、更完整的自己。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苏雨收起小碗,拉起行李箱,走向廊桥。
窗外,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冲上云霄。
地面越来越小,长江变成一条细细的带子,武汉缩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但苏雨知道,有些东西留在了那里——那个崩溃过的自己,那个修复过的花瓶,那棵正在愈合的樱花树,那个教她金缮的人。
而有些东西,正在前方等着她——景德镇的窑火,破碎的瓷器,修复的工具,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猛地涌进来,刺眼,但温暖。
苏雨闭上眼睛,感受这温度。
春天真的过去了。但夏天要来了。
而夏天之后,还有秋天,冬天,然后又是春天。
樱花会再开。她也会。
带着金色的裂痕,带着修复的智慧,带着重新学会爱自己、也准备好学习爱别人的勇气。
她会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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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