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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墙后的世界 那堵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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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堵墙还在。青灰色,一丈来高,墙根蹲着那只胖乎乎的黑猫。它正眯着眼晒太阳,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见荼荼来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荼荼蹲在墙根,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我们又来了。”
黑猫睁开一只眼,盯着那块糖。
“带我们进去,这个归你。”
黑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踩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墙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蹲下,用尾巴拍了拍地面。荼荼凑过去。那处墙根的青苔比别处薄一些,隐约露出一小截铁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
荼荼伸手,抓住铁环,用力一拉。
“嘎——”
暗门缓缓打开。门后是那条她走过一次的甬道,幽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荼荼把桂花糖放在黑猫面前。黑猫叼起糖,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下,走吧。”
玄夜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进甬道。荼荼数着步子,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数到九十六时,前方豁然开朗。那间不大的石室还是老样子,石案空空荡荡,四壁光滑。可这一次,石室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是开着的。
荼荼愣住。“上次来的时候,这门是关着的。”
玄夜走到门边,抬手,一道金芒从掌心射出,探入门缝。“没有禁制。有人来过。”
荼荼的心提了起来。她跟着玄夜走进铁门。门后是那间更小的石室,石床上的被褥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可床上没有人。陆言之不在了。
荼荼站在石室中央,环顾四周。墙壁上多了一行字,是用指甲刻的,笔画很深,像用尽了力气:
“我去找他了。”
荼荼把这句话读了三遍。他,是谁?赤炎?还是别的什么人?她转头看玄夜。玄夜站在那行字前,看了很久。
“陆言之去寻赤炎了。”他道。
荼荼愣住。“寻他?赤炎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
“魂魄消散,不等于彻底消失。散落的碎片,若有人愿意收集,也许还能拼回来。”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收集魂魄碎片——她想起赤炎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他用三百年把自己的碎片拼回来,拼不齐了,缺了一块。陆言之去找那块缺失的碎片了。
“殿下,他还能回来吗?”
玄夜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荼荼低头,看着地上那摊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陆言之在这里困了三百年,每日对着那扇打不开的铁门,想着那个他没能抓住的人。现在门开了,他走了。去找一个也许再也回不来的人。
“殿下,”荼荼轻声道,“他是不是喜欢赤炎?”
玄夜看着她。“也许。”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没有追问。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两人走出石室,沿着甬道往回走。走到那截断阶前,荼荼忽然停下。她蹲下身,借着引魂灯的光细看断阶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新的痕迹,不是剑痕,是指甲抠出来的。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可她看见了。
陆言之在这里停留过。他蹲在这截断阶前,用指甲在石头上刻了一行小字。荼荼凑近辨认:“等我。”
荼荼的鼻子一酸。她想起那张纸条——“兄长,小弟去去就回。”他去了,没有回来。现在他又说“等我”。他还要让别人等多久?
“殿下,”她站起身,“我们帮他找。”
玄夜看着她。“找什么?”
“找赤炎缺失的那块魂魄碎片。”
玄夜沉默了片刻。“好。”
从甬道出来,荼荼把暗门关上,把铁环藏好。黑猫还蹲在墙根,舔着爪子,见荼荼出来,喵了一声。
“你帮我们看着这里,”荼荼蹲下身,认真地对黑猫说,“要是有人来,你就来寒幽小筑找我。”
黑猫看了她一眼,转身,踩着优雅的猫步走了。荼荼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但她觉得它听懂了。
回到寒幽小筑时,已是申时。荼荼推开偏房的门,愣住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朵花。不是桃枝开的花,是一朵小小的、白色的、叫不出名字的花。花插在一只缺了口的陶罐里,罐子是她以前用来装彼岸花籽的。
荼荼走过去,蹲在窗台前,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谁放的?”
玄夜站在门口。“本君不知。”
荼荼把陶罐捧起来,凑近闻了闻。花很香,不是彼岸花的苦香,是一种清甜的、像晨露的味道。她翻遍记忆,不记得自己认识这种花。
“殿下,这花是不是天界的?”
玄夜接过陶罐,看了看。“不是。是凡间的。”
荼荼愣住。凡间的花,出现在地府寒幽小筑的窗台上。谁带来的?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阿瑶。阿瑶说她能看见人身上的光,能从地府追到人间,也能从人间追到地府。
“是阿瑶。”荼荼把陶罐放回窗台,“她来过。”
玄夜没有接话。荼荼蹲在窗台前,托着腮,看着那朵小白花。
“她来做什么?”
“可能是来道别。”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道别。阿瑶说她不送他们了,怕会哭。可她偷偷来了,留下一朵花,然后走了。
“殿下,”荼荼轻声道,“她还会再来吗?”
“也许。”
荼荼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花瓣很软,软得像婴儿的皮肤。她忽然觉得,阿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她也会舍不得,也会偷偷哭,也会在深夜穿过阴阳交界,来地府看一眼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殿下,我们能给她回礼吗?”
玄夜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放在荼荼掌心。玉符是淡粉色的,边缘泛着极淡的光。
“这是传讯符。千里之内,可互通音信。”
荼荼把玉符攥在手心。“她能用吗?”
“能。注入灵力即可。”
荼荼把玉符小心地放进那只缺了口的陶罐里,压在花枝下面。“阿瑶,这是回礼。”她对着空气说,“你要是在听,就回我一句。”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然后,陶罐里的花轻轻晃了一下。荼荼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阿瑶真的听见了。但她愿意相信是后者。
夜深。荼荼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瞪着房梁。她把那枚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玉符还是温的。
“殿下,”她小声说,“你说陆言之能找到赤炎的碎片吗?”
隔壁沉默了片刻。“也许。”
“那他要找多久?”
“也许很久。”
荼荼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他哥哥怎么办?判官大人等了他三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了,他又走了。”
沉默了很久。“陆判官知道。他弟弟临走前,去见过他。”
荼荼愣住。“什么时候?”
“你从人间回来的那天夜里。陆言之跪在判官府门口,磕了三个头。”
荼荼把脸埋进被子里。她想起陆之道那日坐在案后,面色如常,批阅公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殿下,”荼荼闷声道,“判官大人不拦他吗?”
“拦不住。”
荼荼翻了个身。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陆言之刻在墙上的那行字——“我去找他了。”
去找一个也许再也回不来的人。就像林大娘等儿子,就像孟婆婆等帝女,就像钟衡将军等那个说会回来的人。他们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归期。
“殿下,”她睁开眼,“你说等待有意义吗?”
沉默了很久。“有。”
“为什么?”
“因为等的人,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想起阿瑶,等了七年,不知道等谁,不知道为什么等,可她等到了。赤炎来了,虽然只有一面,虽然只有几句话,可她等到了。
“殿下,”她把玉符贴在胸口,“我等的人,也在等我吗?”
沉默。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隔壁主屋的灯还亮着。玄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天界密函。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没有回答。
荼荼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她把玉符放回枕边,闭上眼。
次日清晨,荼荼去奈何桥头帮孟婆熬汤。孟婆今日心情不错,一边搅汤一边哼着小曲。荼荼蹲在灶台边择忘忧草,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婆婆,”她头也不抬,“您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最久能等多久?”
孟婆搅汤的手顿了顿。“老婆子等了三千多年,还在等。”
荼荼抬起头。孟婆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细碎的光。
“小荼荼,等待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想不想等的问题。”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把择好的忘忧草放进竹篮,站起身,系好围裙。
“婆婆,今天汤我来熬。”
孟婆笑了笑,把长勺递给她。荼荼接过,站在锅前。彼岸花三钱,忘忧草两钱,忘川水一斗。盐——她拈起一小撮,撒进锅里。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她看着那些泡泡,忽然想起一件事。
“婆婆,那截桃枝发芽了。四粒。”
孟婆的手顿了一下。“四粒?”
“嗯。最小的那粒很小,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可它确实在那里。”
孟婆沉默了很久。久到荼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锅里的汤都快熬好了。
“小荼荼,”她轻声道,“那枝子开花了,记得告诉老婆子。”
荼荼点头。“好。”
她把汤盛进碗里,一碗给孟婆,一碗端回寒幽小筑。
玄夜站在院中,手里拿着那卷修罗道禁术档案。他今日换了那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用素簪束起,看起来不像战神,像谁家的教书先生。荼荼把汤碗递给他。
“殿下,汤。”
玄夜接过,喝了一口。“不咸。”
荼荼等了一会儿。“就两个字?”
“刚好。”
荼荼嘴角翘起来。她把空碗收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殿下,今天我们去哪儿?”
玄夜看着她。“酆都城。那堵墙后面,还有一处地方没去过。”
荼荼愣住。“还有?”
“帝宫别苑旧址,不止一间石室。”
荼荼把碧玉簪扶正,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寒幽小筑。碧玉簪在荼荼鬓边轻轻晃动,腕间的红线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