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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孟婆汤里的一滴泪   林远山 ...

  •   林远山和他娘抱头痛哭的那个晚上,白荼荼蹲在枉死城西区三十二号的屋檐下,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墙角。
      不是她想偷听。是那母子俩哭得太大声了,整条巷子都在震。隔壁的周老板把门关上又打开,打开又关上,最后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边喝茶边听,还时不时点评两句:“这嗓子,当年唱戏的好苗子。”“这一声娘喊的,肝肠寸断,我给九分。”
      荼荼蹲在墙角,膝盖蜷在胸口,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她本来想走的,可腿蹲麻了,站不起来。
      “白姑娘。”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荼荼抬头。钟衡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今日没有披甲,只着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枚古玉,看起来不像将军,像谁家的老管家。
      “将军?”荼荼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钟衡把食盒放在她脚边。“末将听闻姑娘从关外战场归来,特来送些吃食。”他顿了顿,“路过此地,听见哭声。”
      荼荼低头,看着那只刻着桃花的旧食盒。“……您这是路过还是专程?”
      钟衡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门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三百年前,末将也曾在此地听过哭声。”他顿了顿,“是一位老妇,等她儿子回家。等了三十一年,没等到。”
      荼荼知道他说的是林大娘。她低下头,把食盒打开。里面是桂花糕、桃酥、蜜饯,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将军,您每次来都带这么多,我吃不完。”
      “慢慢吃。”
      荼荼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软,入口即化。她嚼着糕,含混道:“将军,您等的人,等到了吗?”
      钟衡沉默了很久。久到荼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门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等到了。”他道。
      荼荼抬头。钟衡看着她,看着那张与记忆深处某道身影渐渐重叠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荼荼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
      “将军,”她轻声说,“您等的人,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巷口空空荡荡。没有人回答。
      门开了。林远山从里面走出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兔子。他看见荼荼,愣了一下。
      “恩人,您还在这儿?”
      荼荼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站起来。“你娘呢?”
      “睡着了。她等了太久了,累了。”林远山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根红绳,“恩人,我和我娘……真的能一起投胎吗?”
      “能。”荼荼把食盒盖上,抱进怀里,“判官大人已经批了,你们排在下个月的投胎名单里。来世还做母子。”
      林远山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使劲擦,擦不干。“恩人,我……”
      “别哭了,”荼荼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你娘等了你三百多年,不是为了看你哭的。”
      林远山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那我应该做什么?”
      “笑。”荼荼道,“你娘等了你三百多年,是等你笑着回来的。”
      林远山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冰面,可他笑了。
      荼荼也笑了。她把食盒抱紧,转身走了。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
      回到寒幽小筑时,玄夜正站在院中,手里拿着那卷她眼熟的修罗道禁术档案。他看见荼荼怀里抱着的食盒,沉默了片刻。
      “钟衡来过?”
      “嗯。”荼荼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你怎么知道?”
      “食盒上的桃花,是他惯用的纹样。”
      荼荼把食盒打开,把里面的点心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碟子里。“殿下,你吃点吗?桂花糕,桃酥,蜜饯。”
      玄夜看了一眼那碟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本君不——”
      “不嗜甜,我知道。”荼荼打断他,“你就放着看。”
      玄夜没有接话。他在石凳上坐下,拿起那碟桂花糕,放在自己面前。
      荼荼蹲在院角,给笑笑菇浇水。蘑菇今日精神不错,伞盖支棱得圆圆满满,边缘泛着久违的银青色。她把水壶举高,让水流细细地洒在每一片叶子上。
      “笑笑菇,我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蘑菇把笑脸调成好奇的弧度。
      “我帮一对母子团聚了。他们等了三百多年。”
      蘑菇把笑脸又调大了一度。荼荼放下水壶,蹲在花盆前,托着腮。
      “你说,他们来世还能认出彼此吗?”
      蘑菇晃了晃。荼戳戳它的伞盖。“你倒是比我会安慰人。”
      夜深。荼荼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瞪着房梁。她把那枚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玉符还是温的。
      “殿下,”她小声说,“你说林大娘来世还会记得她儿子吗?”
      隔壁沉默了片刻。“不会。饮过孟婆汤,前尘尽忘。”
      荼荼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他们怎么认出彼此?”
      “不需要认出。”玄夜顿了顿,“母子连心,是刻在魂魄里的。”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刻在魂魄里的,不需要记得,不需要认出。她忽然想起自己——她不记得前世,不记得父母,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可她腕间有胎记,枕边有枯枝,身边有一群不敢相认的故人。
      “殿下,”她翻了个身,“你说我娘会不会也在等我?”
      沉默了很久。“会。”
      荼荼把玉符贴在胸口。“那她等到了吗?”
      沉默。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隔壁主屋的灯还亮着。玄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天界密函。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没有回答。
      荼荼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她把玉符放回枕边,闭上眼。
      次日清晨,荼荼去奈何桥头帮孟婆熬汤。孟婆今日话少,把秘方册子推过来就没再开口。荼荼系好围裙,站在锅前。彼岸花三钱,忘忧草两钱,忘川水一斗。盐——她拈起一小撮,撒进锅里。
      “婆婆,”她头也不抬,“你说孟婆汤是什么味道的?”
      孟婆择草的手顿了顿。“每个人尝到的都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放不下的东西不一样。”孟婆抬起头,看着她,“小荼荼,你放不下什么?”
      荼荼想了想。“殿下。”
      孟婆愣了一瞬。荼荼低头,继续搅汤。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彼岸花的香气在雾气里弥漫。
      “婆婆,您放不下什么?”
      孟婆沉默了很久。“一个人。”
      “谁?”
      “一个说会回来的人。”
      荼荼把火调小,让汤慢慢煨着。她转过身,看着孟婆。婆婆低着头,择草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像在数日子。
      “婆婆,她会回来的。”
      孟婆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直觉。”
      孟婆笑了笑,没有接话。
      午时,荼荼端着两碗汤回寒幽小筑。一碗给玄夜,一碗给笑笑菇。她把汤浇在蘑菇根上,蘑菇的伞盖慢慢支棱起来,把笑脸调到最圆的弧度。
      “殿下,汤。”
      玄夜接过碗,喝了一口。“咸了。”
      “不可能,”荼荼也喝了一口,“刚好。”
      玄夜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那碗汤慢慢喝完。荼荼把空碗收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殿下,明天我们去哪儿?”
      玄夜看着她。“你想去哪儿?”
      荼荼想了想。“去酆都城。我想去看看那堵墙后面的东西。”
      玄夜沉默了片刻。“好。”
      荼荼弯起眉眼。她把碧玉簪扶正,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窗台上,那截桃枝静静立着。四粒嫩芽又大了一圈,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荼荼凑近看了看。
      “你是不是快开花了?”她问。
      桃枝晃了晃。荼荼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粒最小的嫩芽。“开花了记得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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