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桃花笑》青瓷不语

57、流言 白荼荼

　　白荼荼发现，天界这地方，八卦传得比地府还快。
　　昨儿她还在月老殿被红线缠成粽子，今早就连膳房烧火的小仙童都知道——“战神殿下腕上多了根红线，另一头系着个地府来的鬼差。”荼荼蹲在膳房灶台边，听着隔壁桌两个仙娥窃窃私语，手里的盐罐差点掉进锅里。
　　“听说了吗？月老说那红线不是他系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自己长出来的？那不是天定姻缘吗？”
　　“嘘——小声点，战神殿下一万年没牵过红线，怎么就偏偏跟个地府鬼差……”
　　荼荼把盐罐放下，端着汤碗站起来，走到那两位仙娥面前。“那个，”她诚恳道，“你们说的那个地府鬼差，就是我。”
　　两位仙娥脸色骤变，一个捂嘴，一个低头，齐齐噤声。
　　荼荼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你们继续，我不介意。”
　　仙娥们对视一眼，拎着裙角跑了。荼荼端着汤碗站在原地，觉得天界的仙娥胆子比地府的鬼差小多了。她低头，看着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线。今早起来它又缩短了一截，现在离玄夜的手腕只剩不到一尺的距离。她试着往后退，红线跟着拉长；她往前走，红线跟着缩短。像个怎么都甩不掉的小尾巴。
　　“这要是缩到最短，”她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得跟殿下手牵手走路？”
　　“不必。”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荼荼回头。玄夜站在膳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卷她眼熟的修罗道禁术档案。他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红线。“本君试过，缩到最短时，可维持一臂距离。”
　　荼荼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要贴在一起。”
　　玄夜没有接话。他走进膳房，把档案放在桌上。“今日文书阁有新卷宗送来，需要编目。”
　　“好，我喝完汤就去。”荼荼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殿下，那个桃核里的神识，查出来了吗？”
　　玄夜看了她一眼。“尚未。神识太弱，无法辨识。”
　　荼荼把汤碗放下。“那会不会是坏的？”
　　“不确定。但此物来自蟠桃宴主桌，需谨慎。”
　　荼荼点点头，把碗收走。她系好围裙，跟着玄夜走出膳房。路过南天门时，远远看见增长天王站在那里，正跟一个身着鹤氅的仙官说话。那仙官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头银白的长发用玉冠束着，背影挺拔如松。
　　增长天王看见荼荼，面色一变，匆匆跟那仙官说了句什么，仙官转过身来。
　　荼荼看清了他的脸——是蟠桃宴上那位太昊天尊。他的目光从荼荼脸上掠过，落在她腕间的红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一笑，拱手道：“殿下，这位便是白姑娘？”
　　玄夜微微颔首。“天尊。”
　　太昊走过来，在荼荼面前站定。他比玄夜矮半头，可那双眼睛——荼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蟠桃宴上那一眼，是更早，更早以前。
　　“姑娘在文书阁编目，可还习惯？”太昊问。
　　荼荼愣了一下。“习惯。”
　　“天界与幽冥气候不同，姑娘若觉得干燥，本尊可让人送些润泽的灵泉过去。”
　　荼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有点懵。“不、不用，我挺好的。”
　　太昊笑了笑。“那就好。”他转头看向玄夜，“殿下，天帝陛下请二位移驾紫宸殿，有话要问。”
　　玄夜眸光微沉。“何时？”
　　“此刻。”
　　紫宸殿在天界正中央，比荼荼想象中小。没有金碧辉煌的藻井，没有层层叠叠的帷幔，只有一张宽大的御案，和案后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天帝看起来比画像上年轻，四十来岁模样，面容威严，眉目间与玄夜有几分相似。他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低头看着。
　　“儿臣参见父皇。”玄夜行礼。
　　荼荼跟着跪下去。“地府第七殿鬼差白荼荼，参见天帝。”
　　天帝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荼荼身上，看了很久。“你就是白荼荼？”
　　“……是。”
　　“抬起头。”
　　荼荼抬起头。天帝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腕间的红线上，又移到她腰间那枚玉佩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荼荼的膝盖开始发麻。
　　“平身。”他道。
　　荼荼站起来，站到玄夜身侧。天帝放下奏折。“朕召你来，是想问轮回镜碎片之事。”
　　荼荼的心提了起来。“陛下请问。”
　　“碎片融入你体内，可有不适？”
　　“没有，”荼荼老实道，“就是有时候会发烫，其他没什么。”
　　“发烫？何时发烫？”
　　荼荼想了想。“靠近无间隙的时候，还有碰到一些……旧物的时候。”
　　天帝沉默片刻。“什么旧物？”
　　荼荼想起那页残破的婚书，想起帝女手书，想起那截枯枝。她没有说。“就是一些地府的旧档案。”
　　天帝看着她，目光深沉。荼荼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往玄夜那边挪了半步。
　　“父皇，”玄夜开口，“轮回镜碎片择主，非荼荼之过。儿臣已查明，碎片与她体内某种封印产生了共鸣。”
　　天帝看向玄夜。“封印？”
　　“她腕间的胎记，是一道封印。”
　　荼荼愣住。她低头，看着腕间那枚桃枝胎记。封印？谁封的？封的什么？
　　天帝沉默了很久。“此事朕已知悉。碎片既已融入，强行剥离会伤及魂魄。暂且不动。”他顿了顿，“但白荼荼需留在天界，以便观察。”
　　荼荼张了张嘴，想说“我还要回地府熬汤”，被玄夜按住了手腕。
　　“父皇，”玄夜道，“她需随儿臣回地府查案。幽冥魂魄失踪案与她体内的碎片有关，她不在，线索会断。”
　　天帝看着他。“玄夜，你是在跟朕讲条件？”
　　“儿臣在陈述事实。”
　　父子俩对视。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荼荼站在中间，大气不敢出。
　　太昊忽然开口了。“陛下，臣有一言。”
　　天帝看向他。“说。”
　　“白姑娘体内的碎片，与幽冥封印、修罗道禁术皆有牵连。与其将她留在天界被动观察，不如让她继续协助殿下查案。臣愿派弟子随行，随时记录碎片异动。”
　　天帝沉吟片刻。“准。”
　　荼荼松了口气。她偷偷看了太昊一眼——天尊正面带微笑，慈和得像邻家长辈。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从紫宸殿出来，荼荼的腿还在发软。“殿下，”她小声道，“天帝陛下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玄夜看着她。“他只是谨慎。”
　　荼荼点点头。她低头，腕间的红线又缩短了一截，现在离玄夜的手腕只剩半尺了。
　　“殿下，这线要是被天帝陛下看见，会不会以为我们……”
　　“不会。”
　　“为什么？”
　　“他已知晓。”
　　荼荼愣住。“他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晨。”
　　荼荼沉默了片刻。“那他怎么说？”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肯定是‘红线天定，不可违逆’之类的。”
　　玄夜看了她一眼。“他说，‘系上了就系上了。’”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没了？”
　　“没了。”
　　荼荼低头，看着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线。它安安静静地系在那里，像一枚不会掉落的镯子。她忽然觉得天帝陛下也没有画像上那么可怕。
　　“殿下，太昊天尊为什么要帮我们说话？”
　　玄夜脚步一顿。“他未必是在帮我们。”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夜深。荼荼躺在文书阁的小榻上，瞪着天花板。她把那枚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玉符还是温的。
　　“殿下，”她小声说，“我觉得那个太昊天尊怪怪的。”
　　隔壁没有回答。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沉默。
　　“殿下，你认识他很久了吗？”
　　隔壁沉默了片刻。“万年。”
　　“那他以前也是这样吗？”
　　“以前他不问世事。”
　　荼荼把玉符贴在胸口。“那他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地府的事了？”
　　隔壁没有回答。荼荼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轮比地府亮得多的月亮。
　　“殿下，你说他派来的弟子，会是谁？”
　　“明日便知。”
　　荼荼闭上眼。窗外，星辰明明灭灭。她腕间的红线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