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桃花笑》青瓷不语

49、抉择 白荼荼

　　白荼荼发现玄夜今日没喝茶。
　　不是那种“忘了喝”的没喝，是茶盏放在手边，从辰时放到午时，茶叶泡得发白，汤色淡如忘川水，他一口都没动。她端着新熬的汤走进院子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殿下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卷宗，目光却落在虚空处。茶盏在他右手边，盏沿凝了一圈干涸的水渍。
　　荼荼把汤碗放在他面前。“殿下，今日的汤。”
　　玄夜收回目光。“嗯。”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荼荼蹲在石凳边，托着腮看他。“咸了吗？”“不咸。”“淡了？”“不淡。”
　　荼荼等了一会儿。“那是什么问题？”
　　玄夜放下汤碗。“没问题。”
　　荼荼盯着他。殿下今日神色如常，语气如常，连坐姿都如常——肩背挺直，脊梁像标尺量过的。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只是把汤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再喝点，今日我加了你说的香菜。”
　　玄夜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绿油油的香菜。他又喝了一口。“很好。”
　　荼荼把那个“很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殿下从不说“很好”，他说“尚可”，说“不错”，说“比上次好”。“很好”是第一次。她忽然有点心慌。
　　“殿下，”她站起身，“你是不是有心事？”
　　玄夜看着她。“没有。”
　　荼荼将信将疑。她把空碗收走，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殿下，你今日的茶一口都没喝。”
　　玄夜低头，看着那盏泡得发白的茶。他端起来，饮尽。荼荼看着他把空盏放下，看着他拿起卷宗，看着他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模样。她把那句“你到底怎么了”咽回去，转身进了厨房。
　　申时，荼荼去奈何桥送汤。孟婆接过碗，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怎么了？”
　　“不知道，”荼荼蹲在灶台边，闷声道，“殿下今日怪怪的。”
　　孟婆搅汤的手顿了顿。“哪里怪？”
　　“说不上来，”荼荼托着腮，“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孟婆看着她。荼荼低头，把腰间那枚玉符拢进掌心。“婆婆，你说殿下是不是又要回天界了？”
　　孟婆没有回答。荼荼把玉符又拢了拢。“他上次走之前，也是这样。茶不喝，话更少，看卷宗看到很晚。”
　　她顿了顿。
　　“我以为他这次回来能多待一阵。”
　　孟婆放下勺子。“小荼荼，有些事，不是殿下能决定的。”
　　荼荼沉默了很久。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知道。”她道，“我就是……舍不得。”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孟婆看着她，没有笑，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他知道。”婆婆道。
　　荼荼点点头。她把空碗揣进怀里，走出了奈何桥。
　　酉时，荼荼回到寒幽小筑。玄夜还坐在院中，面前摊着那卷他看了一整天的卷宗。荼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李记的桂花糖，钟将军上次送的，还剩最后一块。”
　　她把纸包推到玄夜面前。
　　玄夜低头，看着那块压得有点碎的糖。“本君不——”
　　“不嗜甜，我知道，”荼荼打断他，“你就放着看。”
　　玄夜沉默片刻，把纸包收进袖中。荼荼托着腮，看着他。
　　“殿下，你下次回天界，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玄夜看着她。“……好。”
　　荼荼点点头。她低头，把腰间那枚玉符解下来，拢进掌心。玉符还是温的。“那你下次回来，能不能多待几天？”
　　玄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荼荼，看着她在暮色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明明舍不得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本君尽量。”他道。
　　荼荼弯起眉眼。“那我等你。”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去浇花了。”
　　她走到院角，拿起水壶。壶是满的。她不知道谁打的，只是蹲在笑笑菇面前，慢慢地浇，一株一株。蘑菇把笑脸调到最圆的弧度，朝着她的方向。
　　“他可能要走了。”她小声道。
　　蘑菇晃了晃。
　　“他说尽量多待几天。”
　　蘑菇把笑脸又调大了一度。
　　荼荼放下水壶，蹲在花盆前，托着腮。“你说，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蘑菇把笑脸调成“不会”的弧度。荼荼戳戳它的伞盖。“你倒是比我有信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窗台上，那截桃枝静静立着。三粒嫩芽又大了一圈，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荼荼凑近看了看。
　　“你是不是快开花了？”她问。
　　桃枝晃了晃。荼荼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粒最大的嫩芽。“开花了记得告诉他。”
　　夜深。荼荼躺在硬板床上，瞪着房梁。她把那枚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玉符还是温的。
　　“殿下，”她小声说，“你明天还喝汤吗？”
　　隔壁沉默了片刻。“喝。”
　　荼荼把玉符贴在胸口。“那我早点起来熬。”
　　她闭上眼。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隔壁主屋的灯亮到很晚。玄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天界密函——三日内送白荼荼上天界，否则以抗旨论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密函收入袖中。
　　窗外，偏房的灯已经熄了。他望着那扇黑洞洞的窗。
　　“本君不会让你去。”他低声道。
　　夜风从窗缝潜入，拂动案上的卷宗。那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荼荼问：你下次回来能不能多待几天？”
　　“答：本君尽量。”
　　他搁笔。烛火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