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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归来 玄夜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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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走后的第七日,白荼荼把奈何桥头的鬼魂投诉记录又翻出来数了一遍。
三起。
比前日多了两起。
投诉内容分别是:“汤太烫”“汤太凉”“汤里的彼岸花籽没去壳”。
荼荼拿炭笔在册子背面画了一朵蘑菇,蘑菇下面压着一行字:“今日不宜熬汤。”
她把册子合上,拎起木勺。
不宜归不宜,汤还是要熬的。
彼岸花三钱,忘忧草两钱,忘川水一斗。
盐——她拈起一小撮,撒进锅里。
又拈起一小撮。
再拈起一小撮。
孟婆从棚子里探出头:“小荼荼,你跟盐有仇?”
荼荼低头,看着手里那罐快见底的盐。
“……殿下口重。”她道。
孟婆看着她。
荼荼若无其事地把盐罐放回去。
“他今日回来。”她道。
孟婆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荼荼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火调小了些,让汤慢慢咕嘟。
……
巳时。
荼荼端着两碗汤回寒幽小筑。
一碗给笑笑菇,一碗给那截桃枝。
她把汤浇在桃枝根部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是地府三百年来第一个给枯枝浇汤的鬼差。
“你喝吗?”她问。
桃枝晃了晃。
三粒嫩芽比前几日又大了一圈,翠生生的,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
荼荼蹲在窗台前,托着腮。
“他今日回来。”她道。
桃枝又晃了晃。
“你高兴什么,”荼荼戳戳那粒最大的嫩芽,“他又不是你等的那个。”
嫩芽轻轻颤了一下。
荼荼收回手。
她没再说。
……
午时。
荼荼在院中浇花。
笑笑菇今日精神了许多,伞盖支棱起五分之四。
她把水壶举高,让水流细细地洒在每一片叶子上。
“你今日精神不错。”她道。
蘑菇把笑脸调成期待的弧度。
荼荼又浇了半壶。
“他要是申时还没到,我就去渡口接他。”
蘑菇点头。
“要是酉时还没到——”
蘑菇看她。
“我就再熬一锅汤。”她道,“汤熬好了,他总该到了。”
蘑菇把笑脸调到最大。
荼荼放下水壶。
她没说自己昨夜梦见那艘金船。
也没说自己今晨卯时就醒了,把碧玉簪擦了又擦,歪歪扭扭插进发髻。
……
申时。
荼荼站在忘川渡口。
引魂灯次第亮起。
她把那艘金船从袖中摸出来——一年前殿下折的那艘,龙首昂然,船身微光流转。
她蹲下身,把金船轻轻放进水里。
船入水,不沉。
龙头高昂,乘风破浪。
荼荼看着它越漂越远。
“你认识路吗?”她问。
金船没有回答。
“往天界漂,”她顿了顿,“告诉他汤熬好了。”
金船在河面打了个旋儿。
然后稳稳地、坚定地,向着上游漂去。
荼荼站起身。
她站在渡口,望着那艘越来越小的金船。
暮色从身后涌来。
她没有回头。
……
酉时。
荼荼蹲在灶台边。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汤色清亮,咸淡适中。
她把火调小,让汤慢慢煨着。
“姑娘,”吊死鬼伸长舌头,“今日的汤好了吗?”
“没好。”荼荼头也不抬。
“那老婆婆——”
“婆婆今日休息。”
吊死鬼看看锅,看看荼荼,又看看锅。
“那姑娘你——”
“我在等人。”
吊死鬼把舌头缩回去了。
荼荼继续蹲着。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
她没有去看渡口。
她只是守着这锅汤,等着那个会喝汤的人。
……
戌时。
荼荼把汤盛进碗里。
一碗放在灶台边。
一碗端在手里。
她端着那碗汤,走过渡口的石阶,走过奈何桥的长堤,走过那三条她闭着眼也不会走错的巷子。
寒幽小筑的院门在望。
门开着。
荼荼停下脚步。
院中站着一道玄色身影。
他背对着门,正望着院角那盆支棱起五分之四的笑笑菇。
暮色从他身后涌来,将那袭玄色衣袍染成浅淡的暖色。
荼荼站在门口。
她没有喊他。
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汤。
玄夜转过身。
他看见她。
发髻歪了半寸,碧玉簪歪歪扭扭插在鬓边,围裙上溅了七八块新汤渍,手里端着一碗汤。
汤已经凉了。
荼荼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凉意。
“……凉了。”她道。
玄夜走过来。
他接过那碗汤。
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空碗递回来。
“汤很好。”他道。
荼荼攥着碗沿。
“……我熬了一下午。”
“嗯。”
“你不来,它就凉了。”
“本君来了。”
荼荼低头。
她把碗沿那点水渍用袖子蹭干净。
“你不是说卯时到吗?”她闷声道。
玄夜看着她。
“天界事多。”
“哦。”
荼荼把空碗翻过来,碗底朝上。
“那下次,”她顿了顿,“你提前说一声。”
玄夜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把空碗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在确认碗底有没有多一道裂纹。
荼荼看够了。
她把碗揣进怀里。
“笑笑菇今日精神不错。”她道。
“嗯。”
“桃枝又长了一截。”
“嗯。”
“汤我也改良了,盐没多放,彼岸花泡足了时辰。”
“嗯。”
荼荼抬起头。
她看着玄夜。
看着他在暮色里清冷如雪的眉眼。
“殿下,”她道,“你下次别这么久。”
玄夜看着她。
“好。”他道。
荼荼点点头。
她把那碗揣在怀里的空碗又往里头塞了塞。
“那我去给蘑菇浇水了。”她道。
她转身,往院角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殿下,”她轻声道,“欢迎回来。”
玄夜看着她的背影。
那枚碧玉簪在暮色里轻轻晃了晃。
“……嗯。”
荼荼蹲在笑笑菇面前,举起水壶。
水壶是满的。
她不知道谁打的。
她浇得很慢。
每一株根系都照顾到了。
笑笑菇的伞盖慢慢支棱起来。
它把笑脸调到最圆的弧度。
朝着她。
朝着她身后那道玄色身影。
荼荼没有抬头。
她只是蹲在那里,把水壶里的水一滴不剩地浇完。
窗台上。
那截桃枝静静立着。
三粒嫩芽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
翠生生的。
像三盏终于等到归人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