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桃花笑》青瓷不语

37、孤身查案 玄夜走

　　玄夜走后的第四日，白荼荼把那尊镇魂桩的拓片翻了出来。
　　拓片是上回从城隍庙地室拓的，压在档案库最底层，边角已经卷翘。她把拓片摊在案上，用茶盏压住四角，趴在上面研究了一炷香。
　　符文还是那些符文。
　　蝌蚪似的，歪歪扭扭，她一个都不认识。
　　荼荼把拓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殿下那日随手记的：
　　“修罗道禁术·魂魄牵引·施术需以血为引。”
　　她盯着那行字。
　　血。
　　那夜暗哨，黑袍人被她看清了伤口——鲜红的、流动的、属于生人的血。
　　不是魂魄，不是鬼仙。
　　是活人。
　　荼荼把拓片卷起来，塞进怀里。
　　她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从柜子里摸出那盏许久没用的引魂灯，吹亮。
　　然后她推开门，大步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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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枉死城东区。
　　荼荼来过这里无数次。
　　但那都是跟着殿下。
　　今夜是她一个人。
　　巷子比记忆中更深、更静。那些白日里靠墙打盹的老游魂不知躲去了哪里，连赌摊都收了。只有几只幽冥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荼荼攥紧引魂灯，沿着那夜跟踪黑袍人的路线，一巷一巷地摸过去。
　　城隍庙后门。
　　义庄后院。
　　柴房侧门。
　　她停在一座低矮的旧屋前。
　　门是新的。
　　门框上那道血痕还在——褐色的，干涸的，被她用帕子擦过却没擦干净的那道。
　　荼荼蹲下身。
　　她把引魂灯凑近门缝。
　　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荼荼收回手。
　　她没有硬闯。
　　只是蹲在原地，把那枚玄夜给的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
　　玉符还是温的。
　　她攥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身，往来时的路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回头。
　　那扇门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
　　荼荼看了它三息。
　　“我知道你在听。”她道。
　　没有回应。
　　“三百年前那些魂魄，”她顿了顿，“你把他们弄哪儿去了？”
　　夜色沉沉。
　　只有幽冥猫在墙头叫了一声。
　　荼荼等了很久。
　　门里始终没有声音。
　　她把玉符重新系回腰间。
　　“不说算了，”她转身，“我自己查。”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门内。
　　一片漆黑。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
　　轻到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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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荼荼从枉死城出来时，引魂灯里的火苗已经矮了一半。
　　她没有回寒幽小筑。
　　她拐进了第七殿。
　　档案库的灯亮了一夜。
　　荼荼把三百年前那批失踪案的卷宗全部翻了出来，摊在地上，一份一份比对。
　　死者姓名。
　　死因。
　　入枉死城时间。
　　失踪时间。
　　她在地上趴到寅时三刻，眼睛熬得发红，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三百年前失踪的十七个魂魄，有十四个生前死于非命，且死状极惨。
　　荼荼捏着那份卷宗，指节泛白。
　　她想起林大娘。
　　等儿子等了三十一年，死因是“郁郁而终”。
　　不惨。
　　干净。
　　连怨气都比别人淡几分。
　　可她也失踪了。
　　荼荼把卷宗放下。
　　她坐在地上，盯着那盏快燃尽的引魂灯。
　　“殿下，”她小声说，“我觉得这个案子不是续命。”
　　没有人回答。
　　她自顾自往下说：
　　“续命要挑阳气足、寿数长的。可这些人——三百年前那些，死得那么惨，魂魄早被怨气浸透了，哪还有什么阳气？”
　　她顿了顿。
　　“林大娘也是。她等儿子等了三十一年，等的不是自己的命。”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声音闷闷的：
　　“那个黑袍人……他钓的不是魂魄。”
　　“是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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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
　　荼荼端着两碗汤回到寒幽小筑。
　　一碗给笑笑菇。
　　一碗给自己。
　　笑笑菇今晨精神了些，伞盖支棱起四分之三。
　　荼荼把汤浇在根上，蹲在旁边看它慢慢吸收。
　　“我今天发现一件事。”她道。
　　蘑菇晃了晃。
　　“三百年前失踪的那些人，死得很惨。”她顿了顿，“可林大娘不是。”
　　蘑菇继续晃。
　　“我觉得那个黑袍人，可能有两个目标。”
　　她把空碗搁下。
　　“一个是续命——那种要钓很多魂魄的大工程。”
　　“还有一个……”她顿了顿，“是帮那些执念太深的人，实现愿望。”
　　笑笑菇把笑脸调成困惑的弧度。
　　荼荼戳戳它的伞盖。
　　“你是不是想说，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蘑菇点头。
　　荼荼想了想。
　　“不知道。”她道。
　　她站起身。
　　“但是把人魂魄弄没了，总归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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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
　　荼荼从奈何桥收工回来。
　　推开偏房的门。
　　窗台上没有灵鸟。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今日没信。”她对那截桃枝说。
　　桃枝晃了晃。
　　三粒嫩芽比昨日又大了一点点。
　　翠生生的。
　　荼荼看了一会儿。
　　“他可能是忙。”她道。
　　她把窗子关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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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时。
　　荼荼躺在床上，瞪着房梁。
　　木匣在枕边敞着。
　　两封传讯并排放在最上面。
　　她把今日拓片背面那行字补进了自己的小本子里。
　　又翻了一遍陆言之的旧档案。
　　又喝了半壶凉透的茶。
　　又对着那盆蔫了一下午的笑笑菇发了半盏茶的呆。
　　还是没有睡意。
　　荼荼翻了个身。
　　她把那枚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
　　玉符还是温的。
　　“殿下，”她很小声地说，“我今天一个人去枉死城了。”
　　没有回答。
　　“没闯祸，”她顿了顿，“就蹲了一会儿。”
　　玉符沉默。
　　“那扇门后面的人，我问他话，他不理我。”
　　她顿了顿。
　　“他明天可能会搬家。”
　　又顿了顿。
　　“也可能不会。”
　　窗外的忘川河依旧无声流淌。
　　荼荼把玉符贴在胸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她闭上眼，“军务繁忙，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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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
　　寒幽小筑院中。
　　那盆笑笑菇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伞盖。
　　它把笑脸调到最圆的弧度。
　　朝着院门口的方向。
　　墙角的引魂藤悄悄探出一截嫩须，缠上竹架的最高处。
　　窗台上。
　　那截桃枝静静立着。
　　三粒嫩芽在夜色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微光。
　　像三行还没写完、又不知该寄往何处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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