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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孟婆归来   奈何桥 ...

  •   奈何桥头的炊烟,断在第七日。
      第七日黄昏,白荼荼蹲在灶台边,手里握着那把已经用得有些顺手的木勺,望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
      汤色清亮,咸淡适中,彼岸花的苦涩被压得很淡,尾韵里透出她熬了二十几锅才终于掌握的那一丝甘甜。
      吊死鬼今晨喝了两碗。
      头一碗喝完,他沉默了很久。
      第二碗喝完,他放下碗,认真地说:“姑娘,你这汤,现在跟老婆婆熬的是一个味儿了。”
      荼荼当时握着勺柄愣了很久。
      愣到吊死鬼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她说:“知道了。”
      然后低头,继续搅锅。
      此刻她搅着今晚最后一锅汤,余光不时扫向桥头那端的雾气。
      孟婆走了七日。
      她在这奈何桥头守了七日,熬糊过六锅,挨过二十七起投诉,把孟婆三千年的秘方册子翻得边角卷翘。
      她把汤熬出了“跟老婆婆是一个味儿”。
      可婆婆还没回来。
      荼荼把木勺搁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那围裙上如今汤渍更多了,红的褐的灰的,层层叠叠堆了二三十块。陆之道那件官袍改的围裙,彻底成了一件抽象派艺术品。
      她低头看着那些汤渍,忽然笑了一下。
      “婆婆,”她小声说,“您再不回来,判官大人的官袍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没有人应答。
      忘川河的水声依旧。
      荼荼正打算起锅,桥头那端的雾气忽然动了。
      不是寻常的流动。
      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剖开——分出一条笔直的、久违的通道。
      荼荼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锅里。
      雾气深处,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佝偻的背,松垮的发髻,肩上挎着那只旧得看不出原色的木箱。
      孟婆走得很慢。
      三千年了,她守着这口锅,从没离开过七日这么久。
      此刻她站在桥头,望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锅,望着灶台边那个系着围裙、头发被烟熏得卷了边、围裙上汤渍摞汤渍的小小身影。
      荼荼张了张嘴。
      她想喊“婆婆”,想跑过去,想问您去哪儿了、饿不饿、累不累、那位故人见到没有——
      可她什么都喊不出来。
      喉咙像被忘川水堵住了。
      孟婆走到她面前。
      她放下木箱,伸手,轻轻理了理荼荼鬓边那撮被烟熏卷的碎发。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朵落在肩头的桃花。
      “傻丫头,”她轻声道,“老婆子回来了。”
      荼荼的眼泪“啪”地掉了下来。
      她使劲憋,使劲憋,憋得眼眶通红,鼻尖通红,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滚。
      “婆婆,”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您怎么去了这么久……”
      孟婆把她揽进怀里。
      “路远,”她轻声道,“回来得慢些。”
      荼荼把脸埋在她肩头。
      她闻见婆婆身上有陌生的气息——不是奈何桥头的彼岸花香,不是忘忧草的清苦。
      是旧檀木、老信笺、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像雪后松针的气息。
      是酆都帝宫的味道。
      荼荼没有问。
      她只是闷闷地说:“锅没冷,汤没断,投诉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孟婆笑了。
      “好。”
      “吊死鬼说,我熬的汤跟您是一个味儿了。”
      孟婆把她从怀里轻轻推开一点,认真看着她。
      “让婆婆尝尝。”
      荼荼手忙脚乱地舀了一碗汤,捧到她面前。
      孟婆接过,低头抿了一口。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荼荼又开始紧张,久到锅里的汤都快凉了。
      然后孟婆放下碗。
      “咸了点。”她道。
      荼荼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火候还欠半刻。”
      往下沉了两寸。
      “彼岸花还可以再多泡半个时辰。”
      往下沉了三寸。
      孟婆看着她。
      “但是,”她顿了顿,“是老婆子这个味儿了。”
      荼荼愣在原地。
      她看着孟婆,看着婆婆脸上那道慢慢绽开的、像忘川河面的涟漪一样的笑纹。
      她忽然又想哭了。
      可她这次憋住了。
      她把眼泪咽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嗯!”
      ……
      孟婆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奈何桥头。
      吊死鬼第一个跑过来,伸出三尺舌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婆婆婆婆婆婆——”
      孟婆摆摆手:“舌头收回去,看见了。”
      吊死鬼把舌头缩回去一半。
      接着是夜巡的鬼差、枉死城的老游魂、还有几个专程从酆都赶来的、孟婆三千年前的老熟人。
      荼荼被挤到灶台边角,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汤。
      她看着孟婆被围在人群中央,听着她笑呵呵地应着那些“您去哪儿了”“可算回来了”“这七日可把咱馋坏了”。
      她低头,慢慢把碗里那口已经凉透的汤喝完。
      咸了点。
      火候还欠半刻。
      彼岸花还能再多泡半个时辰。
      可婆婆说,是这个味儿了。
      她捧着空碗,蹲在灶台边,忽然笑了。
      ……
      人群散去时,幽冥的天色已经全暗。
      孟婆把木箱拎进小木屋,荼荼跟在后头,帮她收拾那口被自己用了七日的锅。
      “婆婆,”她小声道,“您那位故人,见到了吗?”
      孟婆的手顿了顿。
      “……见到了。”
      荼荼等了等。
      孟婆没有再说。
      荼荼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锅盖盖好,把灶台边散落的彼岸花扫干净,把那只空碗放进碗架。
      孟婆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小荼荼,”她忽然道,“老婆子这回去酆都,听人说了一桩事。”
      荼荼回头:“什么事?”
      孟婆看着她。
      “那位故人告诉老婆子,”她顿了顿,“三百年前帝宫别苑封禁那夜,有人看见一盏引魂灯从城西方向飘走。”
      荼荼愣住。
      “那盏灯,”孟婆轻声道,“飘了一夜,第二日落在忘川渡口。”
      她没有再说。
      荼荼也没有问。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枚安安静静的桃枝胎记。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潺潺。
      ……
      荼荼从奈何桥回到寒幽小筑时,玄夜正站在院中。
      他今日没有翻卷宗。
      只是负手而立,望着院角那盆终于支棱起来的笑笑菇。
      荼荼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殿下,”她道,“孟婆婆回来了。”
      “嗯。”
      “她说,她见到那位故人了。”
      玄夜侧目看她。
      荼荼低头,把腰间那枚他暂借的玉符解下来,递过去。
      “谢谢殿下,”她轻声道,“这几日它很管用。”
      玄夜没有接。
      他看着那枚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白光的玉符。
      “不必归还,”他道,“此物于本君无用。”
      荼荼愣了愣。
      “那……”
      “你留着。”
      荼荼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玉符。
      她把玉符重新系回腰间。
      与大帝所赐的玉佩挨在一处。
      一金一白,一明一暗。
      像两道沉默的庇护。
      “那殿下,”她小声道,“您以后要是不在地府了,我就当它是个念想。”
      玄夜看着她。
      幽冥的夜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她鬓边那撮还带着烟熏卷的碎发。
      “本君说过,”他道,“会回来。”
      荼荼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那七日之约还剩几日”。
      没有问天界的述职急不急。
      没有问他还会在这里待多久。
      她只是站在那里,系着那条汤渍累累的围裙,发髻边插着那枚歪歪扭扭的碧玉簪,腰间悬着两枚沉默的玉。
      “那我等您。”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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