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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符咒碎片 那间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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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屋子的门,次日辰时被一脚踹开。
荼荼原本打算按规程走——先通报、再请示、等判官大人批了搜查令再动手。
但玄夜看了一眼门框上那道已干涸成褐色的血痕。
然后他抬腿。
门闩断成两截,一声没吭。
荼荼举着那张还没递出去的搜查令,默默塞回袖中。
“殿下,”她诚恳道,“地府办案流程不是这么走的。”
“本君非地府中人。”玄夜跨进门内。
荼荼噎住。
这倒是。
她把搜查令往袖子里又塞了塞,小跑着跟进去。
……
屋内比想象中更简陋。
一张矮几,一副铺盖,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物。没有灯,窗牖蒙着厚厚的灰布,把幽冥本就稀薄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荼荼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的陈设。
“这人住得挺将就,”她蹲下身,掀开铺盖一角,“被褥是地府官配的,三百年前的旧款。”
她翻出被角内侧的印鉴,凑近看。
“第七殿·丙字库·承平元年腊月。”
她顿住。
承平元年。
三百年前。
荼荼抬头,与玄夜对视一眼。
她把被角放下,起身走向矮几。
几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茶盏,盏底残留着半指深的、早已凉透的茶汤。
荼荼端起茶盏,闻了闻。
“地府产的苦梗茶,”她道,“鬼差熬夜提神都喝这个,三文冥币一包。”
她把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落在几案一侧。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被反复擦拭过的痕迹。
她伸手比了比。
“砚台,”她道,“这个大小,是地府制式的公务砚。”
她顿了顿。
“这人在这儿写过字。”
玄夜没有答话。
他正站在墙角那堆衣物前,垂眸看着什么。
荼荼走过去。
衣物很寻常——几件灰褐色的常服,两双磨破了边的布靴,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愣住。
那是一件鬼差服。
靛青底子,袖口滚着玄边,胸口绣着小小的“七”字。
第七殿的制式官服。
荼荼攥紧了袖口。
她引魂三百年,这件衣服穿了三百件,闭着眼都能描出每道缝线的走势。
可眼前这件,领口内侧绣的不是“七”。
是一个褪了色的、几乎看不清的古篆。
她蹲下身,凑近。
——“言”。
荼荼愣在原地。
言。
三百年前,第七殿还有一位姓言的鬼差吗?
不。
不是姓言。
是名“言”。
她忽然想起陆之道那夜醉后红着眼眶说的话——
“我弟弟查到了那符咒上的血出自何人。”
他弟弟叫陆言之。
荼荼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鬼差服,看着领口内侧那枚褪了色的“言”字。
三百年了。
这件衣服的主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没有穿它。
只是叠着,收着,压在衣物最底层。
像在等一个再也没机会穿上的归期。
……
“白荼荼。”
玄夜的声音从矮几方向传来。
荼荼回过神,走过去。
玄夜手中捏着几片残破的纸屑。
纸是寻常的符纸,边角焦黑,上头画着荼荼已经有些眼熟的符文。
修罗道的“魂魄牵引”禁术。
和往生林、城隍庙地室发现的那几枚残符,同出一源。
可这一次,符纸边缘残留着一小片没有烧尽的……
荼荼接过来细看。
是落款。
准确地说,是落款的一个角。
她看见了半个字。
左边是“言”,右边是——
她看不清。那半边烧得太干净,只剩一缕焦痕。
可她已经知道那是哪个字了。
陆言之。
荼荼攥着那片残符,指尖微微泛白。
“殿下,”她轻声道,“这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玄夜看着她。
“三百年前,”他道,“陆言之坠入忘川,档案记录为‘意外身故’。”
荼荼没有问“那他为什么还能在这里留下这些”。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片残符上那半个没烧完的“言”字。
她忽然想起陆之道那夜说的另一句话:
“他查到了那符咒上的血出自何人。”
——他查到了。
——然后他坠入忘川,魂飞魄散。
而三百年后,这个小小的联络点里,还收着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他用过的砚台、他没烧完的符纸。
荼荼把残符轻轻放回矮几上。
“殿下,”她道,“这些证据,要交给判官大人吗?”
玄夜沉默片刻。
“陆判官是此案关联者,”他道,“依天规,应避嫌。”
荼荼懂他的意思。
陆之道是陆言之的胞兄。
三百年了,他以为弟弟的案子是意外。
他不知道自己每晚批阅卷宗的案头,或许还压着弟弟当年没能查完的真相。
“那咱们先收着,”荼荼道,“等案子查完了,再一起交给判官大人。”
她把那几片残符小心地拢在一起,又从袖中摸出那块洗净的帕子,将它们层层包好。
帕子上的桃花歪歪扭扭,边角还留着她昨日擦拭血迹时没洗干净的淡褐色。
她把帕包揣进怀里。
抬头时,玄夜正看着她。
“殿下?”荼荼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玄夜移开目光。
“此物贴身收藏,”他顿了顿,“沾染禁术气息,恐于魂体有碍。”
荼荼愣了愣,低头看着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小包。
“那怎么办?”
玄夜沉默一息。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通体莹白的玉符。
“此符可隔绝禁术气息。”他道,“暂借于你。”
荼荼接过玉符。
玉符温润,触手生温,隐约透出极淡的金芒。
“这个……很贵重吧?”她小声道。
玄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把玉符系在腰带上,与那枚大帝所赐的玉佩挨在一处。
一金一白,一明一暗。
像两道沉默的庇护。
……
从联络点出来时,幽冥的天色已近午。
荼荼走得比来时慢很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腰间那两枚并排悬着的玉符玉佩,看着衣襟下那包藏了三百年旧案残片的白帕子。
“殿下,”她忽然开口,“陆判官等了他弟弟三百年,还不知道他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玄夜走在她身侧。
“他或许知道。”他道。
荼荼转头看他。
“陆判官任职第八殿时,负责过忘川坠河案的复核,”玄夜顿了顿,“他看过每一份卷宗。”
荼荼怔住。
“那他……”
“他或许只是在等一个答案。”玄夜道。
荼荼没有追问那个答案是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把腰间那枚玉符又往里掖了掖。
……
回到寒幽小筑时,荼荼意外地没有失眠。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主屋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殿下今夜没有翻卷宗。
他只是坐在案前。
荼荼听不出他在做什么。
她把那包残符从怀里取出来,轻轻放在枕边。
又摸了摸腰间的玉符。
玉符还是温的。
她闭上眼。
明日。
明日还有一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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