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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界密函   白荼荼 ...

  •   白荼荼发现,战神殿下今日喝完了整盏茶。
      这事听起来稀松平常。
      但荼荼在寒幽小筑蹭了一年的茶,太清楚殿下的习惯——他那一盏清茶能从辰时续到申时,续到茶叶泡得发白、茶汤淡如忘川水,还剩半盏凉透的搁在案角。
      今日不同。
      辰时二刻,她端着今晨第七锅实验品(酸辣味·改良版四号)敲门进去时,殿下正将空茶盏放回案上。
      荼荼瞄了一眼。
      盏底一滴不剩。
      她又瞄了一眼案上的茶壶。
      空了。
      荼荼把汤碗搁下,默默拎起茶壶去续水。
      等她提着新沏的热茶回来时,玄夜正垂眸看着案上那卷摊开的卷宗,眉心微微蹙着。
      很浅一道痕。
      浅到旁人根本察觉不了。
      但荼荼这三百年来别无所长,就练出了两样本事:一是闻出孟婆汤里少放了哪味料,二是看出殿下今日心情不太好。
      她把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殿下,”她若无其事道,“今晨枉死城来报,说城隍庙附近又发现符咒残片,马大哥已经去取了。”
      玄夜“嗯”了一声。
      荼荼等了等。
      没有下文。
      她又道:“孟婆婆来信了,说酆都那边事还没办完,估摸着还得几日。汤锅我今早熬的那锅酸辣味,吊死鬼喝了两碗。”
      玄夜又“嗯”了一声。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围裙上新增的那块褐色汤渍。
      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茶盏旁边。
      “李记的桂花糖,”她小声道,“上回钟将军送的那盒还剩几块。”
      玄夜抬眼。
      荼荼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脚步飞快,像怕被逮住似的。
      “本君不嗜甜。”他在身后道。
      “知道,”荼荼没回头,“放着看也好。”
      门轻轻带上。
      玄夜低头,看着案角那包扎得歪歪扭扭的糖包。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糖包收进袖中,与那封压在卷宗下的天界密函挨在一处。
      密函边角已被指尖摩挲得微微起毛。
      函上那行字他读过二十几遍——
      “幽冥之事不可久悬,限七日内归天述职。”
      今日是第四日。
      他把密函又往下压了压。
      ……
      午后,荼荼去第七殿送汤。
      这是她新开发的业务——代理孟婆兼第七殿外卖员,专供加班加点的鬼差同僚。
      今日订单来自牛头马面。
      “小荼荼,”牛头接过汤碗,牛鼻子使劲嗅了嗅,“你这手艺真是见长,闻着跟婆婆熬的差不太多了。”
      马面踹他一脚:“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差不太多?”
      他转向荼荼,神情诚恳:“是各有千秋。”
      荼荼:“…………”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她收好空碗,正要离开,余光忽然扫到陆之道案头。
      判官大人今日不在。
      案角压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鸟。
      那鸟约莫拳头大,翎羽如霜,喙尖一点朱红,正阖目养神。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灵光。
      荼荼认得这种鸟。
      天帝御前的“云信使”,非紧急军务不得启用。
      她上次见它,是殿下被急召归天那次。
      “小荼荼?”马面见她发愣,“怎么了?”
      “没什么,”荼荼收回目光,“就是觉得那鸟长得挺俊。”
      她端着空碗,不紧不慢地走出第七殿。
      转过长廊拐角,她停下脚步。
      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
      碗底还有一小汪没喝完的残汤,映着幽冥的幽光,晃晃悠悠。
      她忽然想起今晨殿下那盏喝得一滴不剩的茶。
      还有他眉间那道很浅很浅的痕。
      荼荼把空碗抱进怀里,在廊下站了很久。
      ……
      酉时三刻,荼荼回到寒幽小筑。
      院中没人。
      主屋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荼荼放轻脚步走过去。
      她没打算偷看。
      她只是想……确认一下殿下还在。
      门缝里泄出一线光。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
      玄夜坐在案前,背对着门。
      案上摊着那封荼荼白日见过的天界密函,还有一卷她没见过的、边角烫着金纹的御制信笺。
      他手里执着笔。
      笔尖悬在笺上,许久没有落下。
      荼荼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浅淡的阴影,把那道惯常清冷的轮廓染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迟疑。
      她正欲悄悄退开。
      玄夜忽然放下笔。
      他没有回头。
      “白荼荼。”他道。
      荼荼僵在原地。
      “……殿下。”
      “进来。”
      荼荼推开门,走进去。
      她没有问殿下怎么知道她在门外。
      玄夜将案上那封天界密函轻轻合上,收入袖中。
      “今日第七殿,”他问,“有何异状?”
      荼荼答:“牛头马面点了两碗酸辣汤,说各有千秋。”
      玄夜顿了顿。
      “……还有呢?”
      荼荼想了想。
      “判官大人案头有只白鸟,天帝御前的,长得挺俊。”
      玄夜看着她。
      荼荼没有躲他的目光。
      她只是站在那里,系着那条溅满汤渍的围裙,发髻边插着那枚歪歪扭扭的碧玉簪,神情平静得像在汇报今日汤锅消耗了几斤彼岸花。
      “殿下,”她道,“您七日后要回天界吗?”
      玄夜沉默良久。
      “……是。”
      荼荼点点头。
      她没有问能不能不走,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没有问那天帝密函里还写了什么。
      她只是“哦”了一声。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案角。
      “这里头是孟婆婆留的安神茶叶,酆都特产,”她顿了顿,“殿下这几日睡得晚,泡一杯喝,好入眠。”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殿下,”她轻声道,“您那日渡口说会回来,还作数吗?”
      背后沉默了三息。
      “作数。”
      荼荼点了点头。
      她迈出门槛,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玄夜看见她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那枚碧玉簪轻轻晃了晃,隐入门扉之后。
      ……
      夜深。
      玄夜独坐案前。
      烛火将尽,他没有续。
      袖中那封密函被他取出来,又放回去。
      他垂眸,看着案角那只小小的锦囊。
      锦囊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拙劣,显然是某人熬夜现学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锦囊收入袖中。
      与那包桂花糖并在一处。
      窗外,偏房的灯已经熄了很久。
      他望着那扇黑洞洞的窗,低声道:
      “作数。”
      夜风从窗缝潜入,拂动案上那卷御制信笺。
      笺上空空如也。
      他终究没有落笔。
      ——有些话,不必写在天帝看得见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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