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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钟衡 寒幽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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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幽小筑的院门今晨被敲响时,白荼荼正蹲在花盆前,与一株蔫头耷脑的笑笑菇对峙。
“你说,”她戳了戳蘑菇软塌塌的伞盖,“是不是水浇多了?”
笑笑菇没有回答。
它甚至连个白眼都懒得翻,就那么瘫在盆沿,像一朵放弃菇生的咸菜干。
荼荼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去翻那本《幽冥植物养护大全》——上回从档案库顺来的,一直没来得及看——敲门声又响了。
“来了来了——”
她拍拍手上的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
门拉开。
荼荼愣住。
门外站着的人身量魁梧,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枚她已有些眼熟的古玉。晨雾未散的幽冥天光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透出几分难得的……迟疑?
“钟将军?”
钟衡微微颔首。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迈步进来的意思。高大的身影杵在门框边,像一尊不知该往哪儿摆的战神雕像。
荼荼等了半天。
“将军,”她试探道,“您找殿下?殿下辰时就去第七殿了,估摸着还得半个时辰才……”
“末将来寻姑娘。”钟衡打断她。
荼荼眨眨眼。
钟衡从身后提出一只食盒。
那食盒约莫一尺见方,紫檀木制,边角镶着古朴的银饰。盒盖上刻着一枝素雅的桃花,刀法圆润,线条流畅,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这是……”荼荼没敢接。
钟衡把食盒又往前递了递。
“城西李记的桃酥、桂花糕、蜜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平稳,“姑娘尝尝。”
荼荼低头,看着那只精致得过分的食盒。
李记。她知道这家店。
酆都城西老字号,专做凡间古法点心,一块桃酥的价钱够她买三捆引魂符。她路过八百回,从没舍得进去过。
“将军,”她艰难道,“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钟衡又顿了顿,“三百年老店,用料扎实。”
荼荼:“……”
她是这个意思吗?
钟衡见她不接,眉头微微蹙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荼荼那张写满“这我哪敢收”的脸。
沉默三息。
“……姑娘从前爱吃甜的。”他道。
荼荼愣住。
钟衡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把食盒轻轻放在门槛边,后退一步,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军务。
“末将告退。”
他转身,大步离去。
荼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迅速隐入晨雾。
又看看门槛边那只孤零零的食盒。
她弯腰,把盒子捧起来。
盒盖上的桃花刻得很深,边角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显然被人抚摸过很多很多遍。
她轻轻掀开一条缝。
桃酥的甜香混着桂花清冽的气息,像一只温柔的手,从三百年前遥遥探来。
荼荼把食盒抱进怀里,在门槛上蹲了很久。
直到雾散了,她才站起身,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将军。”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
玄夜回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荼荼蹲在院中石桌前,面前摊着三碟点心。桃酥掰成了八块,桂花糕切成了十六等份,蜜饯按颜色深浅排成一列。
她手里捏着半块桃酥,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上古阵法。
“殿下,”她抬起头,“您说,李记的桃酥和孟婆婆的忘忧糕,哪个更硬?”
玄夜脚步一顿。
“……用途不同。”
荼荼若有所思:“那就是各有千秋。”
她把那半块桃酥小心翼翼地放回碟中,又拿起一块桂花糕,翻来覆去地看。
“这花纹雕得真细,”她啧啧称奇,“一朵花二十几瓣,比殿下您那艘金船还讲究。”
玄夜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三碟码放得过分整齐的点心,又看了一眼荼荼攥着糕点却一口没动的爪子。
“为何不吃?”他问。
荼荼低头。
“舍不得。”她小声道,“这么好的东西,吃了就没了。”
玄夜没有说话。
他从碟中取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边。
“吃。”他道,“没了本君再买。”
荼荼抬头看他。
殿下的表情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天气尚可”。
她接过那块糕,咬了一小口。
桂花香在舌尖化开,清甜绵软,像把酆都城三百年老店的匠心都揉进了这一寸方圆里。
她忽然想起钟衡方才那句“姑娘从前爱吃甜的”。
从前。
是多久以前呢?
她没有问。只是把剩下的半块糕慢慢吃完,又从碟里拿了一块桃酥。
玄夜坐在她身侧,没有走。
日光——幽冥那种灰蒙蒙的、永远不见天日的微光——在他们头顶缓缓移动。
荼荼吃完第三块点心,终于舍得把那碟蜜饯收进盒里。
“殿下,”她一边码放一边说,“您说钟将军为什么突然给我送这个?”
玄夜沉默片刻。
“他可能,”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待你好。”
荼荼手一顿。
“待我好?”
“嗯。”
“可他都不认识我,”荼荼低头,把盒盖合上,“我只是个小鬼差。”
玄夜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刻着桃花的旧食盒。
三百年的老店。
三百年的旧物。
三百年不敢相认、不敢靠近、只能借着几盒点心遥遥递去的那一句——
姑娘从前爱吃甜的。
“他认识你。”玄夜道。
荼荼没有追问。
她把食盒抱进偏房,放在床头那只木匣旁边。
碧玉簪、桂花糖、大帝赐的玉佩、钟衡送的点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富有。
……
午后,荼荼去奈何桥替孟婆守汤锅。
今日的第七锅总算没有翻车。汤色清亮,咸淡适中,彼岸花的苦涩被压得很淡,尾韵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吊死鬼喝完汤,难得没投诉。
荼荼站在灶台边,握着那把被自己用顺手的木勺,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早上钟衡说的话。
——姑娘从前爱吃甜的。
她低头,看着锅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从前。
这两个字像一粒石子,轻轻落进她心口那潭沉寂了三百年的湖水。
涟漪很淡,淡到她几乎察觉不到。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深不见底的湖底,慢慢苏醒。
……
戌时,荼荼收摊回寒幽小筑。
玄夜在院中等她。
案上摊着明日的查案计划,手边那盏茶已经续了两遍。
荼荼在他身侧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
“殿下,”她把糕推过去,“给您留的。”
玄夜低头,看着那块压得有点碎的糕点。
“……本君不嗜甜。”
“您尝尝,”荼荼眼巴巴地看着他,“李记的,比天界那家好吃。”
玄夜沉默一息。
他拿起那块糕,咬了一口。
荼荼紧张地盯着他。
“……尚可。”
荼荼弯起眉眼,把碟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窗台上,那盆蔫了三日的笑笑菇不知何时支棱了起来。
伞盖圆圆满满,边缘泛着久违的银青色。
荼荼凑近看了一眼。
“殿下,”她道,“笑笑菇好像……在笑?”
玄夜看了一眼那朵伞盖上缓缓浮现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嗯。”他道。
荼荼蹲在花盆前,戳了戳蘑菇软乎乎的伞沿。
“你是不是也馋桂花糕了?”
笑笑菇晃了晃,笑脸变成了两个。
荼荼回头,朝玄夜喊:“殿下,它听懂了!”
玄夜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那盆被她养了三百年的蘑菇,又看着她蹲在花盆前叽叽喳喳的背影。
暮色四合。
寒幽小筑的院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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