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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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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长安总爱落些绵密的雨,像极了祁念安此刻的心情。
她立在曲江池畔的柳树下,手里攥着半块被雨水泡软的桃花酥,指腹黏着甜腻的糖霜。方才季暮之转身离去时,玄色锦袍扫过青石砖的声响,还在雨幕里荡着回音。
"念安,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那声音隔着雨丝飘过来,轻得像片柳叶,却在她心口剜出个血窟窿。她记得三日前他还笑着说,这曲江池的新荷要开了,要带她来看第一朵。可现在,他连头也没回,腰间那枚她亲手绣的荷包随着步伐轻晃,像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为期半年的荒唐。
祁念安不是不明事理的闺阁女子。季家是长安巨贾,虽富甲一方,在看重门阀的世家眼里终究是"铜臭"二字。她是刑部侍郎祁景墨的亲妹妹,虽算不上顶级勋贵,却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与季暮之往来本就惹了不少非议。可她总觉得,季暮之看她时眼里的笑意是真的,送她那支嵌珠点翠的步摇时指尖的温度也是真的。
直到方才,他站在画舫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家父已为我定下吏部侍郎家的三小姐,下月纳征。你我......就此别过吧。"
雨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寒颤。手里的桃花酥是今早特意去西市"福瑞斋"买的,他说过最爱这家的酥皮。如今半块捏在手里,湿软得不成样子,倒像是她此刻的体面。
"姑娘,站在这里淋雨,是嫌长安的春寒还不够重么?"
一把油纸伞忽然遮在头顶,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祁念安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来人穿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正是当今三皇子,淮逸。
她与淮逸不算熟稔,只在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印象里他总是笑意温温,与祁景墨走得颇近,偶尔遇见,会客气地唤她一声"念安妹妹"。此刻他怎么会在这里?
淮逸将伞往她这边倾了倾,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声音放得更柔:"是季家那小子不懂珍惜。"
祁念安的脸腾地红了,窘迫地想将手藏到身后,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他的指尖带着玉石般的微凉,动作却温和得很:"碎了就碎了,有什么可惜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替她拭去指尖的糖霜。动作自然坦荡,倒让她的局促消减了些。"三殿下......"
"叫我淮逸便好。"他打断她,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那半块桃花酥,随手丢进旁边的池水里,"你看,再好的东西,遇错了人,也只会被糟践。"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淮逸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念安,你是祁景墨的妹妹,是长安城有名的蕙质兰心,何必为了一块错付的点心,在这里作践自己?"
祁念安的眼眶忽然就热了。这些日子,她听了太多"门不当户不对"的闲言碎语,连贴身侍女都劝她"莫要太当真",可从没人像淮逸这样,直白地告诉她——错的不是她,是那个不懂得珍惜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祁景墨从小就教她,祁家的女儿可以柔,但不能弱,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可此刻被人这样护着说话,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我......我就是觉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他说过......说过会......"
"说过的话能作数,长安城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淮逸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锡制酒壶,拔开塞子递到她面前,"尝尝?暖过的青梅酒,驱驱寒。"
祁念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酸的甜意,果然驱散了不少寒意。她抬眼时,正对上淮逸含笑的目光,他的眼睛在雨雾里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星空。
"你哥哥要是知道你在这里淋雨,怕是要提着他那柄斩过三十七个江洋大盗的铁尺,去季家掀了房顶。"
这话逗得祁念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趁机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的。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却被淮逸按住手。
"哭吧。"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在我这里,不用硬撑着。"
油纸伞下的空间很小,雨气混着他身上的墨香和淡淡的酒气,形成一个温暖的结界。祁念安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耸动着,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没看见,淮逸望着她的眼神里,除了怜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势在必得。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呼喊:"念安!念安你在哪儿?"
是祁景墨。
淮逸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将伞塞到她手里:"你哥哥来了,我先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半块桃花酥丢了正好,明日我让御膳房做些新的,送到祁府去。"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融入雨幕,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柳树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祁景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妹妹站在雨里,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把陌生的油纸伞,顿时急了:"念安!你怎么淋成这样?是不是季暮之那混小子欺负你了?哥这就去劈了他!"
他说着就要撸袖子,却被祁念安拉住。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哥,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想通了。"
祁景墨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哪里肯信,心疼得不行,忙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絮絮叨叨地哄着:"念念不哭啊,哭了就不好看了。那季家小子有什么好的?改天哥给你找个更好的,比他好一百倍一千倍......"
祁念安靠在哥哥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抬起头,望着淮逸消失的方向,雨丝迷蒙中,仿佛还能看到那双含笑的眼眸。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会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开始。更不知道,那壶温热的青梅酒里,藏着怎样深沉的心思。
此刻的她只觉得,被雨水洗过的长安,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