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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齿间岁月泡苹果 5月龄小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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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瓣橘子带来的“惊魂”甫定,日子便在外婆和妈妈余悸未消的、加倍小心的守护里,像窗台上那盆水仙,静静抽着叶子。我依然是那个裹在襁褓里,大部分时间用沉睡丈量时光的小人儿。直到一个寻常的清晨,妈妈照例用温热的软布给我擦拭牙床,手指却忽然触到一点意想不到的坚硬。她“咦”了一声,凑近了,借着晨光细看——在我粉嫩的下牙床上,竟隐隐冒出了两个米粒大小的、白生生的凸起,像两粒不小心撒落在红绒毯上的碎玉,固执地破土而出。
五个月。这比老话里“三翻六坐七牙八爬”的章程,足足提前了一个多月。妈妈先是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了满心满眼的欢喜与得意,仿佛这是我天赋异禀的明证。她开心的和外婆分享。社牛的外婆逢人便要将我抱过去,轻轻托起我的下巴,用指腹小心地碰碰那两点微凸,献宝似的说:“瞧瞧我们乐乐,五个月就长牙了!急吼吼的,怕是等不及要尝遍天下的好东西呢!”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两颗小门牙,生得倒是齐整,只是初来乍到,带着一股懵懂而执拗的劲儿,破龈而出的过程想必是痒的,是胀的。我的世界,似乎因此多了一种全新的、亟待满足的渴望。我不再只是满足于吮吸,那坚硬的触感催促着我,去咬,去磨,去啃啮。我的目光,开始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牢牢吸引——大人们手中的碗筷,唇齿开合间的咀嚼,尤其是那金属匙羹与瓷碗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于我,不啻于一种充满魔力的召唤。
终于在一次全家围坐的晚饭时分,我被外婆抱在怀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直勾勾地盯着母亲手中那柄亮晶晶的、舀起一匙晶莹米饭的勺子。觉得自己抱着的奶瓶不再香了。有了一种混合着焦灼与渴望的情绪攫住了我。我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急切地抓挠,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声响。大人们都笑了,母亲说看来得提前为小馋猫准备磨牙棒了。
对于母亲和外婆看来稍显坚硬的磨牙棒在我的两颗小牙齿下。在津液的浸润下。很快就被我收入腹中。科学用量每日三到五根的磨牙棒。已经不能满足我近十小时的消耗。当妈妈不再投喂时,我总会嘤嘤哭泣。
然而,孩童的执着与智慧,往往在大人不经意的缝隙里滋生。几天后,外婆给我调了浅浅一层米糊,用的是她那只边缘描着青花、碗底有一圈涩涩的、未经细磨的粗釉的老瓷碗。她将我放在加了竹制小推车里转身去取温水时。就这片刻的工夫,我那双不安分的手,已经扒住了粗糙的碗沿。碗里温热的、带着米香的糊糊对我吸引力有限,倒是那粗糙的碗边,凉凉的,糙糙的,正对了那两颗牙床发痒的小门牙的胃口。
我几乎是无师自通地,将碗倾斜,把碗边凑到嘴边,然后,用那两颗小得可怜的牙齿,像两只微型犁铧,开始一下、一下,耐心又用力地刮擦起来。那粗釉磨擦着牙面,发出“沙沙”的、细微的声响,竟有种奇异的解痒的满足感。我刮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等外婆端着水杯回来,看到的景象让她哭笑不得:碗里的米糊几乎没动,可我嘴唇四周,乃至鼻尖脸颊,都糊满了白乎乎的浆渍,而我正努力地将碗底最后一点残余,用牙齿和舌头协作,刮蹭得干干净净。那只老瓷碗的碗边与碗底,被我啃啮过的地方,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光洁,泛着一种被耐心打磨过的、温润的光泽。
“你呀你,”外婆一边笑着替我擦拭,一边摇头叹息,“真是只等不及的小耗子,碗底都要被你啃穿了。”她看着我那两颗在灯光下愈发显眼的小白牙,眼神里除了无奈,更多的是被这小小生命旺盛探索欲所触动的、柔软的纵容。
既然对“硬物”有如此执念,外婆和妈妈便开始为我寻觅合适的“磨牙”之物。磨牙饼干太寻常,且容易糊得到处都是。不知是哪位老姐妹的经验,说是用“泡苹果”最好,清甜,硬韧,又不易噎着。于是,某个秋日下午,妈妈从苹果的筐里,挑出一个存放得恰到好处、失了部分水分而显得更加紧实绵韧的大小合宜的黄蕉苹果。她并未削皮,只是细细洗净,然后用嘴咬下一口后,将整个苹果轻轻塞进我的手里。
当我握住那凉丝丝、滑溜溜的东西,好奇地端详片刻,便本能地将其慢慢旋转对准了破口处,小门牙立刻派上了用场。但苹果的纤维远比碗边致密,一口下去,只留下两个浅浅的、并排的牙印。我不气馁,调整角度,换了个位置,再啃。依旧是两个小白点。这非但没有挫败我,反而激发了一种类似小动物锲而不舍的本能。我双手紧紧抓着苹果,歪着头,全神贯注,用那仅有的两颗小牙,像最精微的雕刻刀,也像最执着的小松鼠在对付一枚坚硬的松果,开始了漫长而专注的“磨蚀”工程。
“咯吱…咯吱…”细微而持续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我啃得极其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口水顺着苹果条和我的手腕流淌。我不追求大口咬下,只是沉浸在那牙齿与果肉纤维摩擦、一点点将其剥离碾碎的触感与过程中。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我毛茸茸的头顶和那颗被口水浸得亮晶晶的苹果上。外婆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一边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一边含笑看着我。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嗤啦,嗤啦”,与我啃苹果的“咯吱”声应和着,合成一支平淡却安宁的时光曲。
不知过了多久,外婆纳完一只鞋底,抬头再看我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我手里的苹果,前端已被我持之以恒地“磨”掉了将近三分之一,但那被啃掉的部分,并非整齐的断口,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深浅不一的牙印,像被某种微型啮齿动物耐心啃噬过的木头,呈现出一种粗糙而有趣的纹理。而我,显然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完成某项艰苦工作后的、心满意足的茫然。剩下的苹果,我再也无力对付,小手一松,苹果滑落在小推车拦板上。
外婆接过那战绩斐然的苹果,指尖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断面,又是好笑,又是怜爱。“磨掉这么多?我们乐乐真是只厉害的小松鼠。”她帮我擦干净脸和手,将我交给妈妈,被搂在怀里我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阳光与皂角混合的气息,打了个充满苹果清甜味道的哈欠,在妈妈有节奏的轻拍中,沉沉睡去。睡梦中,也许还在用那两颗小牙,继续着征服某种无形美味的伟大事业。
这两颗急于宣告存在的小门牙,以及它们所引领的、对世间滋味无穷尽的渴望,就这样,在我正式“开荤”之前,为我打下了一个坚实的“吃货”底子。我不仅用它们探索了金属的冰凉、瓷釉的粗糙、苹果的韧甜,更早早地磨砺出一种对食物执着而耐心的态度。那碗底被刮净的米糊,那被磨掉三分之一的泡苹果,都像是一种无声的预告:这个对“吃”抱有超乎寻常热情与探索欲的小人儿,即将在味觉的海洋里,开启他更为波澜壮阔,也更具个人特色的航程。
后来,当我狂热地爱上煎蛋边缘那圈焦脆的、需要用门牙小心翼翼磕下来的酥壳,或是执着于将肥肉丁从菜粥中一一挑出,只享受那瞬间融化的丰腴时,外婆总会笑着提起这段往事:“看看,这挑嘴、会吃的本事,都是打五个月那两颗急脾气的小牙就开始喽!”仿佛我那两颗过早萌出的门牙,不是牙齿,而是两把小小的、银亮的钥匙,提前为我,也为外婆,打开了一扇通往无数琐碎、温暖、充满烟火气的生活记忆的大门。门里,香气弥漫,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