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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光里的琥珀   冬日的 ...

  •   冬日的阳光,透过擦拭得锃亮的玻璃窗,暖融融地铺在外婆的膝盖上,铺在她怀里那一团用浅蓝夹棉小被子裹着的“小包裹”上。那便是三个月大的我,乐乐,据说活脱脱像个初来人间、好奇张望的小砂糖橘,脸蛋红扑扑,眼睛乌溜溜。世界于我,尚是模糊的光影、温暖的气息,和那最熟悉、最安心的心跳与怀抱。

      外婆在吃橘子。那“嗤”地一声轻响,是橘皮被掰开的裂帛之音,紧接着,一股清冽又蓬勃的甜香,便像一群活泼的小精灵,猛地在这静谧温暖的空气里炸开、弥漫。这香气是如此霸道,如此新奇,瞬间穿透了我混沌的感官。我努力在襁褓里转动着还不太稳当的小脑袋,眼睛终于对焦——落在了外婆的手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她指尖那一瓣颤巍巍、饱满莹润、如同小小月牙儿的橘肉上。汁水晶莹,在阳光里闪着蜜色的光。

      外婆咀嚼的动作停下了。她低下头,正对上我直勾勾的、一眨不眨的目光。那目光里,或许写满了初生牛犊对新世界的无限好奇,或许只是一种被鲜明气味吸引的本能凝视。但在外婆眼里,这分明是“眼巴巴的馋”。她的心,立刻被那目光泡得酥软了。老年人对孩子那种毫无原则的宠溺,混着“尝一点点人间至味”的古老纵容,在她胸腔里温柔地鼓荡。

      “我们乐乐也晓得甜了?”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慈爱的菊花。她慢慢地将那瓣橘子凑近自己的唇边轻轻地咬破了皮。只见一滴金黄的、透亮的汁液,倏地汇聚在橘瓣边缘,颤巍巍地凝成饱满欲滴的一颗,像清晨草叶上最纯净的露珠,更像一小枚浓缩了整个南国暖阳的琥珀。

      她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让我更舒服地斜躺在她臂弯里。然后,她极其缓慢沉重的将橘瓣轻轻地、稳稳地,印在了我微张的、粉嫩的小嘴上。

      冰凉!这是第一触感。随即,那滴“阳光”便滑入了口中。一种前所未有的、爆炸性的滋味,瞬间席卷了味蕾的荒原。那不是奶水的温腻醇厚,而是一种尖锐的、清冽的甜,带着植物汁液特有的鲜活生机,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味觉的蒙昧。我小小的身体,在外婆怀里不自觉地微微一颤,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极致的感官冲击。我本能地吮吸着,呜咽着,将那奇妙的滋味贪婪地咽下。那一瞬间,世界仿佛有了新的定义——“好吃”的雏形,便烙印在这清甜里。

      外婆见我这般模样,脸上的笑意更盛了。连续又给我喂了两瓣橘汁。在第三瓣时说,这是最后一瓣了哦,小乐乐不能“吃”太多了呢!

      当外婆用粗糙却稳当的手指,捏着那半瓣橘子的两端,将那抹湿漉漉、甜蜜蜜的“月牙”,轻轻贴上了我的唇边。三个月大的婴儿,吮吸是天生的、最强的本能。我立刻含住,用柔软无牙的牙床用力裹紧,贪婪地吸吮着那源源不绝涌出的甘泉。外婆的手指捏得牢,我便吸得愈发起劲,整个身子的劲儿仿佛都使在了这一吸之上。

      然而,婴儿的口腔是湿润的,橘子瓣是滑溜的,外婆的手指毕竟因岁月和劳作而减损了几分绝对的灵巧与力度。就在那极乐的吮吸中,意外发生了。那半瓣橘子,像一尾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顽皮的银色小鱼,倏地一下,从我口中滑脱,不是吐出来,而是顺着喉头那本能的吞咽反射,“咕噜”一声,消失在了喉咙深处。

      感觉是奇异的。没有噎呛,没有哭闹,只有一条微凉的、带着清甜尾韵的轨迹,迅速滑过食道,沉入我小小的、温暖的腹地。我吮吸的动作骤然停止,嘴巴还维持着圆圆的形状,眼神里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似乎还没明白刚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外婆脸上的笑容,却像一面骤然遇冷炸裂的镜子,碎成了无数惊骇的碎片。“啊呀——!”她短促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抱着我的手臂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低头,慌乱的视线在我脸上和空空如也的手指间来回扫视,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吐出来!乐乐,吐出来!”她徒劳地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进去了?是不是进去了?我的老天爷啊……”

      我被外婆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慌彻底笼罩了。那紧张的气场像冰水般浸透了我。我嘴巴一扁,“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这哭声,与其说是身体不适,不如说是被最亲近之人那灭顶的恐惧所传染和吓到。

      接下来的几天,对外婆而言,是炼狱般的煎熬。她日夜不宁,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每次我打个小小的嗝,她都会惊跳起来,紧张地凑近观察;我若比平时多睡了片刻,她便坐立难安,非要轻轻探探我的鼻息才略略放心;连我正常的哭闹和玩耍,在她过度忧虑的解读里,都带上了“是不是肚子难受”的疑影。她翻来覆去地向刚出院疲惫的妈妈描述那天的“事故”,语气里满是滔天的悔恨:“都怪我,老糊涂了!他才三个月,三个月啊!肠子那么细,卡住了可怎么办……我怎么就鬼迷心窍让他自己嘬了呢!”妈妈虽然也担心,却也宽慰道:“妈,别自己吓自己,观察看看,乐乐精神还好,说不定……能原样拉出来呢。”这话,成了外婆绝望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她开始以一种近乎执念的虔诚,检查我每一片换下的尿布。戴着老花镜,用小竹签仔细地拨开那些淡黄色的、糊状的便便,像在泥沙里淘金,寻找那瓣可能“原样归来”的橘子。每一次无果,她眼中的忧虑就加深一分,眉头锁得更紧。

      而我,在最初的惊吓过后,似乎并无大碍。照常吃奶,照常在阳光下发呆,照常在睡梦中露出无意识的笑。那瓣橘子沉在我的肚子里,像一个秘密的、温暖的宝藏,非但没带来痛苦,反而让那最初的清甜滋味,在回忆里被反复润色,愈发诱人。

      直到第三天下午。外婆照例在院子里,就着明亮的天光,检查我刚换下的尿布。小竹签拨动间,忽然触到了一点不一样的、稍硬的质地。她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竹签。她屏住呼吸,极轻、极慢地,将那点异物从便便中分离出来,仔细认真的看着。

      温暖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在那已经被消化液浸泡得有些半透明,失去了最初鲜艳的橘红,变得近乎苍白,但形状竟然基本完好,弯弯的月牙形依稀可辨,上面网格状的橘络也还残留着痕迹。它正安静地躺在尿片边缘,像一个远征归来的、疲倦的信使。

      外婆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抽气,而后成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那重重的叹息里,是连日的恐惧、自责、煎熬,在这一刻全部决堤,化作了滔天的庆幸与后怕。她看着那片月牙,呆了好一会儿才对着屋里喊,声音哽咽却透着巨大的欢喜:“出来了!拉出来了!好好的,一点没变样!”

      她奔到摇篮边,将我紧紧抱起,脸贴着我的小脸,一滴温热的泪沾湿了我的额发。顺着脸颊滑入我的唇边。有点涩有点苦。不是我喜欢的味道。没有几天前的橘汁美味。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地、轻轻地拍着我的背,那节奏,是失而复得的珍惜,是噩梦醒来的抚慰。夕阳的金晖将我们祖孙俩的身影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空气中,仿佛又幽幽地浮动起那清甜的橘香,但这一次,香甜里带着泪的咸涩,与最终平安的、深长的回甘。

      许多年过去了。那瓣苍白安静的橘瓣,成了家族口口相传的“砂糖橘惊魂记”最确凿的物证与笑谈。而我对于食物那种近乎本能的、追寻阳光与鲜活本味的偏爱,似乎也从那第一口挤出的橘汁,和那瓣有惊无险、完整归来的橘子开始,扎下了深深的根。后来,无论是啃食玉米时那朴素的甜香,还是咬下冰镇西瓜时汁液迸溅的爽冽,抑或是吃着蒸南瓜时那粉糯的熨帖……种种滋味,仿佛都能溯回那个冬日午后,那滴唇间冰凉又灼热的“琥珀”,和那场让外婆白了几天头发的、有惊无险的旅程。

      如今,外婆已经很老了,老得像一株沉默的、根系深扎于时光土壤里的树。但每年柑橘上市,她浑浊的眼睛里总会亮起一点光,慢慢剥开一个,自己吃一瓣,然后,必定会颤巍巍地将最饱满的一瓣递到我——早已成为小大人的“乐乐”面前。

      “尝尝,甜不甜?”她问,眼神却仿佛穿越了十年光阴,落回到那个在她怀中咂嘴的婴儿身上。

      我总是接过,仔细地品尝,然后用力点头,对她,也是对记忆里那个惊惶后终于安心的老人说:

      “甜。从您给我尝的第一口起,就一直这么甜。”

      那甜,是味觉的启蒙,是爱的纵容,是一场虚惊过后愈加坚实的守护。它被岁月完整地保存下来,像那瓣最终安然无恙的橘子,也像一块包裹着阳光、惊悸与泪水的、温暖的琥珀,永恒地镶嵌在我生命的底色里。每当人生滋味繁杂难辨时,它便悄然浮现,用那最初的、纯粹的清甜,告诉我何为爱,何为家,何为生命最初接收到的、毫无保留的馈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橘光里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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