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免责条款》楠若柩离

7、小卖部

　　这小学校，破事还不少。
　　可有些事不用发生，光是“要发生了”，就够人烦的。
　　比如运动会。
　　一张报名表贴上墙，
　　一份项目名单在班里传来传去，
　　操场边的白线被重新划得刺眼，
　　广播也时不时试两声，像提前通知你——别想躲。

　　“运动会，你们分到什么项目了？”
　　饭堂里，陈曦楠端着那张欠揍的脸，打探地问我和严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早上班主任刚通知：两周后运动会，全班必须人人上。
　　项目还不是自愿，是直接分配。
　　我被塞了个没人要的——1500。
　　严骏靠着人高马大，分到实心球。
　　“1500。”我说。
　　“实心球。”严骏说。
　　陈曦楠当场笑出声：
　　“严骏这个算物尽其用。你？1500？哈哈哈哈哈——”
　　我白他一眼：“我也不想啊。”
　　“那你别吃午饭了。”他得寸进尺，“现在就去操场练练，不然到时候跑个最后一名多丢人。”
　　“滚。”我骂回去，“你分到啥？”
　　他一抬下巴：“我没有。”
　　“凭什么？”
　　“我身份尊贵，摄影组拍你们这群……贱民。”
　　他装模作样，语气还挺得意。
　　严骏差点喷饭：
　　“你尊贵个屁，你就是傻逼，你就拉拉队呗你。”
　　我还想追问，结果陈曦楠已经开始专心致志干一件更离谱的事——
　　他把饭里每一块蘑菇，一块一块挑出来。
　　我看得直皱眉：“你不吃蘑菇？”
　　“不吃，受不了那个腥味。”
　　“那你点这菜干嘛？”严骏没好气。
　　“我喜欢吃鸡肉啊。”他理直气壮。
　　严骏捏着嗓子阴阳怪气：
　　“一身公主病，拉拉队长你好娇贵哦。”
　　“滚啊！”陈曦楠抬脚就踢。
　　我们俩硬是等他挑了十几分钟，
　　看他慢吞吞把鸡肉吃完，像在做什么仪式。

　　午休后体育课。老师让 AK 盯着大家各练各的项目。
　　我躲在阴凉处发怵：
　　“我这练什么……不得累死我。”
　　“这有什么。”陈曦楠在旁边还笑，“你腿长，别人跑三步你一步半就到了。”
　　“那你跑。”
　　“不行。”他一脸坦然，“我是后勤人员。”
　　“喂！别他妈偷懒，赶紧练！”
　　AK 的声音跟哨子似的扎过来。
　　我正要顶两句，陈曦楠先一步开口，难得和气：
　　“知道了，马上。”
　　我一愣——他居然主动跟 AK 搭话，没掐。
　　AK 也就扫他一眼，没吭声，继续拉伸。
　　我正紧张着，陈曦楠却转头冲我笑，眼睛弯着：
　　“官毅，你做做样子练一练吧。”
　　“不想练。”我嘴硬，脚已经准备迈出去。
　　他忽然说：
　　“我陪你一起。”
　　“啊？”我懵了，“你？”
　　说实话，我几乎没见他正经运动过。
　　早操偷懒，体育课也偷懒，永远跟夏璇林旖琪混一起。
　　可他这回真的就跑了出去，边跑边催我：
　　“快点！一会儿 AK 又来了！”
　　我连忙跟上。
　　操场一圈四百米——
　　他跑了半圈就开始掉队，嘴里喘得像漏风。
　　勉强撑完一圈，他在后面喊：
　　“官毅……你等等我……我……我不行了……”
　　我又无语又想笑：
　　“你这才一圈！就这你还陪我？”
　　“我……我说陪你……又没说我跑得快……”
　　他喘得断句，“歇会儿？”
　　“不行。”我拽住他胳膊，“说话算话。”
　　治治他那点“金贵劲”。
　　他被我硬拉着又跑一圈。
　　跑到后半段，步子越来越小，声音开始刁蛮：
　　“我不跑了！跑不动了！歇会儿！”
　　跑在前面，我回头一看——
　　他脸确实白了，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我心里一沉，骂了句：
　　“妈的。”
　　转身冲回去。
　　他捂着肚子，站都站不稳，勉强挤出气：
　　“官……官毅……我真不行了……肚子好痛……”
　　我一边喘一边压住刚冲太快的恶心：
　　“你……你没事吧？”
　　他抬眼扫了眼操场，像是咬着牙把话说顺：
　　“你继续跑。我在这儿等你……这边差不多算终点。”
　　说完他推我一下，自己慢慢挪到树荫底下盘腿坐下，背靠树干，手一直按着腹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他没在装。
　　“这家伙……”我反应过来，立刻又跑回去。
　　“你真没事？”
　　“你去跑。”他连头都不抬，语气还在撑，“你下周就跑了……得适应。最后一名丢死人了。”
　　我又气又好笑：
　　“最后就最后呗。”
　　“不行。”他抬头看我，眼神像是他要跑一样，“你去跑完。我在这等你。”
　　他甚至还催：
　　“快去快去快去……不然我休息好了又要陪你——”
　　一听“陪你”，我就知道他是真不会罢休。
　　“行行行。”我咬牙，“你等我。”
　　我转身跑出去。
　　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两圈跑起来反倒没那么累，越跑越冲，像有人在背后拽着我。
　　我只想快点跑完——快点回到树荫下那个人旁边……免得他要去医务室。
　　跑完最后一段，他脸色已经缓过来一点。
　　见我回来，眼睛一弯，像没事人似的：
　　“表扬。”
　　我弯腰喘：“累死了。”
　　他盯我两秒，忽然古灵精怪地问：
　　“有腹肌吗？”
　　“……不知道。”我把衣服掀起来看了一眼。
　　他怔了怔，像是突然回神，伸手把我衣角按下去，动作很快。
　　靠？
　　“诶？我还没看到呢，有吗？”我憋着笑，故意问。
　　他耳朵有点红，避开我视线。
　　隔着薄薄的校服，手指轻轻在我腹部按了一下，声音小得像怕被风听见：
　　“有。”
　　我一下愣住，然后又有点得意：
　　“嘿，不愧是我。”
　　忽然又想起什么，低声问他：
　　“你还好吗？”
　　“嗯，没事。”他喘匀了点气，“刚才就是肚子有点疼。”
　　听他这么说，我总算松下来，故作轻松地抬抬下巴：
　　“走，请你喝绿豆沙。”
　　“好！”他眼睛一下亮了，笑眯眯地一把拽住我袖子，拖着我就往小卖部跑。
　　小卖部人不多，我们一进门就看见了个扎眼的组合——夏璇，和 AK。
　　我脑子里刚冒出“这俩怎么凑一起了”，
　　陈曦楠已经跟装了弹簧似的冲上去：
　　“夏璇！”
　　“诶？”夏璇回头，对陈曦楠笑了笑。可
　　看见我，眉毛又是那样高高的一挑，语气立刻带点嫌弃，
　　“他也来了？”
　　我：“……”
　　行，懂了。
　　陈曦楠倒不管这些，噼里啪啦就把刚才体育课那点事抖出来，讲得跟自己立了什么大功似的。
　　夏璇听完差点笑喷：
　　“噗，你？跑步？你疯了吧？”
　　“你才疯了。”陈曦楠翻她个白眼，又把头一偏，往正在结账的 AK 那边贼眉鼠眼地瞄，“哎哟——你们俩！”
　　“别瞎说。”夏璇抬手拍他一下，眼神又扫我一眼，像是在看戏，然后才问，“怎么，你们不买东西？”
　　我这才像被提醒了似的，走去柜台前：
　　“老板娘，两杯绿豆沙。”
　　大姐转身去拿。
　　后面那俩还在小声叽叽歪歪——
　　“他说他请我。”
　　“他早该请你了。”
　　“什么鬼，你啥意思？”
　　“你之前给他买了多少东西？他呢？”
　　“他给我买过巧克力啊！”
　　“就那一次！还是吵完架之后！”
　　“都不重要——他现在给我买啦！”
　　陈曦楠那句“现在给我买啦”说得太开心了，
　　开心得我都听出来了。
　　我站在柜台前等，顺手扫了一眼货架。
　　奥利奥、紫菜、碎碎冰……我爱吃的。
　　辣鱼、薯片、干脆面、雪糍……我不爱吃的。
　　然后我忽然……
　　愣了。
　　这么大半个小卖部——不管我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陈曦楠好像都给我买过。
　　我脸一下有点烫。夏璇刚才那话……不是没道理。
　　“同学，你绿豆沙。”
　　“同学！你绿豆沙——”
　　我刚要伸手，陈曦楠就从我身边一挤，直接把两杯都接过去了，跟理所当然似的。
　　“你发什么呆呢？”他白我一眼，语气还欠欠的。
　　我没回嘴，只盯着他那件被汗浸湿一点的校服领口。
　　这么“娇贵”，还硬陪我跑。
　　这么“自以为是”，还比我更在意我那破1500。
　　这么“爱计较”，却能把我喜欢的不喜欢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对我也太好了点吧。
　　“官毅？”他见我不说话，歪了歪头，一边眉毛挑起来，“你怎么了？”
　　我嗓子发紧，硬挤出一句很轻的：
　　“陈曦楠，谢谢。”
　　“谢什么？”他愣了下，“这是你买的呀。”
　　怎么有时候又那么傻？
　　我接过其中一杯，还是没说话。
　　下一秒，我手一弯，直接搭上他肩膀，把他往怀里一拢。
　　他明显吓了一跳，肩膀僵了一下，还挣了两下：
　　“……你干嘛？”
　　“走了。”
　　我装得很凶，像在凶他，也像在凶我自己：
　　“回教室。”
　　我就这么搂着他，肩并肩把他带出去。
　　傻子。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